# 第610章 亚洲的腾飞与断裂
冷战的终结,并未如许多人所预言的那样,带来一个平静安宁的“历史的终结”。相反,它释放出了一股更强大、更不受约束的力量——全球化的资本。在整个1990年代,这股力量以亚洲为主要舞台,上演了一出包含了经济奇迹、惊天豪赌与瞬间崩溃的、充满了吊诡与反讽的戏剧。这出戏剧的主角,是两个亚洲:一个,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腾飞的巨龙——中国;另一个,则是那些曾经被誉为“奇迹”、却在瞬间被金融海啸所吞噬的“亚洲四小虎”。
故事的第一个主角,中国,在1989年的政治风波之后,一度陷入了迷茫。改革的步伐放缓,关于“姓社姓资”的争论再次浮现。整个国家,如同一个在十字路口徘徊的巨人,不确定是该继续向前,还是该退回那条熟悉的老路。
打破僵局的,是那位已经88岁高龄、在名义上已经退休的“总设计师”——邓小平。1992年初,他以惊人的政治魄力,展开了一次著名的“南方谈话”。他从武昌到深圳,再到珠海,一路南下,发表了一系列言辞大胆、思想解放的讲话。
他告诫那些还在为意识形态争论不休的干部:“发展才是硬道理。”他鼓励人们大胆去闯:“要抓紧有利时机,现在就要真干,而不是嘴上说。”他甚至为市场经济正名:“计划多一点还是市场多一点,不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
邓小平的南方谈话,如同一声惊雷,彻底驱散了笼罩在中国上空的沉闷空气。它向全党、全国,也向全世界,发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中国不仅要继续改革开放,而且要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大胆和决绝,去拥抱市场经济。
闸门一旦打开,被压抑的经济活力便如洪水般喷涌而出。新一轮、更大规模的改革浪潮席卷全国。数以万计的政府官员辞去公职,“下海”经商。而更重要的是,外国资本,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开始疯狂涌入中国。它们看中的,是中国那片几乎拥有无限供给的、廉价而又遵守纪律的劳动力海洋。
全球的供应链,开始了一场史诗级的、不可逆转的重组。曾经在“亚洲四小龙”(韩国、台湾、香港、新加坡)和“四小虎”(泰国、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设厂的跨国公司们,纷纷将它们的生产线,大规模地迁往成本更低的中国大陆。耐克的球鞋、苹果的电脑、宜家的家具……“中国制造”开始取代“韩国制造”或“泰国制造”,成为全球消费市场上最醒目的标签。
中国,凭借其无可比拟的规模优势,正式从那些先行者手中,接过了“世界工厂”的桂冠。它像一个巨大的涡轮,开始强劲地吸纳全球的资本和技术,并向外输出海量的廉价商品。
而就在中国这条巨龙以惊人的姿态腾飞之时,那些曾经被西方经济学家们交口称赞的“亚洲奇迹”的创造者们,却正在一步步地,滑向一个由繁荣和泡沫所构筑的陷阱。
自80年代末以来,泰国、马来西亚、印尼等国,经济高速增长,城市里到处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和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这繁荣的背后,有两个主要的推手:一个是它们效仿日本,将本国货币(如泰铢)与强势的美元进行固定挂钩,这为国际贸易和投资提供了稳定的预期;另一个,则是它们全面开放了本国的金融市场,吸引了海量的、来自西方的短期投机资本,也就是所谓的“热钱”。
这些“热钱”,如同兴奋剂,进一步催生了这些国家股市和房地产市场的巨大泡沫。然而,这种由外来资本驱动的、建立在固定汇率之上的繁荣,其根基是极其脆弱的。它就像一个看起来很美的沙滩城堡,在风和日丽时固然壮观,却经不起任何风浪的冲击。
而风暴,终将到来。
1997年,风暴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幽灵般的名字——乔治·索罗斯,以及他所掌管的量子基金。索罗斯,这位匈牙利出生的金融大鳄,以其“反身性”的哲学理论和在金融市场上冷酷无情的狙击而闻名。他敏锐地察觉到,在经历了多年的高速增长后,泰国经济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结构性问题,其出口竞争力下降,而房地产泡沫巨大,泰铢的币值,已经被严重高估了。
一场教科书级别的“降维打击”,开始了。
索罗斯和他的追随者们,开始在市场上,大规模地借入泰铢,然后疯狂地抛售,买入美元。这是一场豪赌,赌的就是泰国政府没有足够的外汇储备来维持泰铢与美元之间的固定汇率。
泰国央行,被迫迎战。它动用自己宝贵的美元储备,在市场上不断地买入泰铢,试图稳定汇率。然而,它的对手,不是一个或几个投机者,而是整个国际金融市场的预期。当越来越多的投资者相信泰铢即将贬值时,他们会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泰铢换成美元。这种恐慌性的抛售,形成了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
泰国央行那数百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在索罗斯们所能调动的、数以千亿计的全球资本面前,如同杯水车薪。1997年7月2日,在耗尽了最后一颗子弹后,泰国央行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允许泰铢自由浮动。
泰铢的币值,应声暴跌。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这场被称为“亚洲金融风暴”的危机,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到了整个东南亚。国际资本,如同退潮的海水,疯狂地逃离。马来西亚的林吉特、印尼的卢比、菲律宾的比索、甚至韩国的韩元,都相继崩盘。股市暴跌,企业倒闭,银行破产。短短几个月内,这些国家几十年来所积累的财富,就被洗劫一空。繁荣的奇迹,瞬间变成了衰败的废墟。
这便是金融全球化最残酷的一面。那些曾经追捧你、为你带来繁荣的“热钱”,可以在一夜之间,变成摧毁你的、最凶猛的敌人。对于索罗斯这样的金融投机家来说,这只是一场利用市场规则、判断精准的商业行为。但对于千百万的泰国、印尼和韩国的普通民众来说,这意味着他们的毕生积蓄化为乌有,意味着他们一夜之间失去工作,意味着一个“中产阶级”的美梦,彻底破碎。
有趣的是,在这场席卷亚洲的风暴中,风景这边独好。作为“世界工厂”的中国大陆,以及刚刚回归中国的香港,成为了中流砥柱。
中国之所以能够幸免于难,其关键原因,恰恰在于它的金融体系在当时还“不够开放”。人民币的资本项目不可自由兑换,如同一道坚实的防火墙,将索罗斯们所代表的国际游资,挡在了国门之外。这道在平时被认为是“落后”和“保守”的墙,在危机时刻,却成为了保护国民经济的“生命堤坝”。
在风暴最猛烈的时刻,中国政府以一个负责任大国的姿态,公开承诺“人民币绝不贬值”。这个承诺,为已经陷入一片恐慌的亚洲市场,注入了最宝贵的稳定剂,有效地阻止了危机的进一步蔓延。
1997年的亚洲,上演了最富戏剧性的一幕。一边,是“四小虎”们在金融全球化的残酷打击下,轰然倒塌;另一边,则是中国大陆凭借其尚未完全开放的体制和强大的国家能力,在风暴中巍然屹立,并开始扮演区域“稳定器”的角色。
一个全新的亚洲经济等级,在这场腾飞与断裂的二重奏中,悄然确立。旧的“雁行模式”被打破,新的、以中国为绝对核心的“龙行模式”,开始初现端倪。
而就在亚洲的经济版图被剧烈改写的同时,一场由0和1所构成的、更具颠覆性的技术革命,也已经越过了它的引爆点,准备将整个世界,都卷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泡沫与机遇的新时代。
请看下集——泡沫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