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彼得大帝在俄罗斯,用剪刀和战斧,为他落后的国家,强行开辟出一条通往西方的航道时;在南亚次大陆,另一个同样庞大、但远比俄国富庶的帝国——莫卧儿,却在一位同样固执、但方向完全相反的君主手中,走向了它盛极而衰的悲剧转折点。
这位君主,就是阿克巴大帝的曾孙,沙·贾汗的儿子,奥朗则布。
1657年,建造了泰姬陵的“建筑师皇帝”沙·贾汗病重。他最宠爱的、被他选为继承人的,是思想开明、深受印度教徒和苏菲派神秘主义影响的长子达拉·悉乔。然而,他的三子奥朗则布,却是一个与达拉性格完全相反的人。
奥朗则布是一个生活极其简朴、自律到可怕地步的、虔诚刻板的逊尼派穆斯林。他熟读《古兰经》,鄙视所有他认为“非伊斯兰”的享乐——比如音乐、舞蹈和绘画。他认为,他的兄长达拉,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异端”。
在得知父亲病重后,奥朗则布立刻行动起来。他以“拯救伊斯兰信仰”为名,与他的弟弟穆拉德结盟,共同向大哥达拉宣战。在随后爆发的皇室内战中,奥朗则布展现了他作为军事指挥官的卓越才能,以及作为政治家的冷酷无情。
他击败并处死了他的所有兄弟,包括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的穆拉德。他将自己的亲生父亲沙·贾汗,软禁在了阿格拉堡的一座小楼里。在生命的最后八年,这位曾经的“世界之王”,只能每天隔着亚穆纳河,遥遥地望着他为爱妻建造的那座洁白无瑕的陵墓——泰姬陵。
1658年,奥朗则布正式登基,称“阿拉姆吉尔”,意为“世界的征服者”。
他确实征服了世界。他将毕生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无休止的战争之中。特别是为了征服南方的德干高原,他在那里打了整整26年的仗,几乎将整个莫卧儿的宫廷,都搬到了南方的军营里。到他统治末期,莫卧儿帝国的版图,扩张到了史无前例的顶点,几乎囊括了整个南亚次大陆。
然而,就在帝国版图达到最大的同时,帝国的根基,却被他亲手挖断了。
奥朗则布登基后,立刻全盘推翻了自阿克巴大帝以来,实行了近百年的宗教宽容政策。他认为,阿克巴的宽容,是对伊斯兰教的背叛。他要在印度,建立一个纯粹的、由《古兰经》教法统治的国家。
他禁止了宫廷里所有的音乐和艺术活动;他下令,恢复向非穆斯林征收那带有歧视性色彩的“人头税”(吉兹亚);他大规模地拆毁印度教的神庙,用拆下来的材料,去修建清真寺。
这些政策,对于一个穆斯林只占少数的帝国来说,是致命的。那些曾经在阿克巴时代,作为帝国忠实盟友的拉其普特王公们,纷纷举起了反叛的旗帜。而在南方的德干高原上,奥朗则布的压迫,更是催生了一个让他至死都头痛不已的强大敌人——马拉塔人。
在他们的传奇领袖希瓦吉的带领下,骁勇善战的马拉塔人,用灵活的游击战术,在德干的山区里,与莫卧儿的大军,展开了长期的、永无休止的消耗战。奥朗则布虽然在正面战场上,从未输过,但他永远也无法彻底消灭这些神出鬼没的对手。
1707年,在位近五十年的奥朗则布,死在了南征的军营里,享年88岁。他是一个勤政的、自律的、并且拥有坚定信仰的君主。但他用他那偏执的信仰,亲手撕裂了阿克巴用宽容和智慧,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个多元文化帝国。
他死后,莫卧儿帝国迅速地陷入了内乱和分裂。各地总督纷纷独立,马拉塔人、锡克人则不断地蚕食着帝国的疆土。印度,即将重新回到一个四分五裂的时代。
这为一支来自欧洲的“公司”力量,提供了一个可乘之机。他们将趁着这片大陆的内乱,悄悄地建立据点,积蓄力量,并最终在下一个世纪,将整个印度,变成他们“王冠上最璀璨的明珠”。
请看下集——世纪回望:巴洛克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