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51章:西行求法
当文成公主的车队,在国家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向着雪域高原进发,将大唐的文明与财富播撒向远方时,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孤独的背影,正向着相反的方向,艰难地跋涉在西行的道路上。他没有国家的诏令,没有卫队的护送,甚至没有合法的通关文牒。他只是一个“偷渡者”,一个为了心中信仰而毅然踏上九死一生之旅的僧人。
他的名字,叫玄奘。
如果说,文成公主的远嫁,代表着一个强大、自信的文明,如何以一种“给予”的姿态,去影响和塑造它周边的世界;那么,玄奘的西行,则代表着这个文明同样强大的另一面——一种以“求索”的姿态,去谦卑地学习和吸收外来智慧的胸襟。这一出一进,一个给予,一个求索,共同构成了盛唐气象最动人的两个侧面。
玄奘为什么要西行?因为他被一个巨大的困惑折磨着。
当时的唐朝,佛教已经传入数百年,各种经文典籍浩如烟海。但问题在于,这些从梵文翻译过来的佛经,在辗转流传和多次翻译的过程中,出现了大量的矛盾和分歧。比如,关于人死后精神是否不灭这个根本问题,有的经书说“不灭”,有的经书说“寂灭”,有的经书则含糊其辞。各个宗派的佛学大师们,围绕着这些互相矛盾的文本,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永无休止的辩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对于一个虔诚的信仰者来说,这是一种巨大的痛苦。真理,应该是唯一的,清晰的。如果连经典的记载都是混乱的,那信仰的根基又在哪里?年轻的玄奘,在遍访名师而不得其解后,萌生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无比疯狂的念头:他要亲自到佛教的发源地——印度去,找到最原始、最根本的经文,带回大唐,来解决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论。他要寻找的,是一部名为《瑜伽师地论》的根本大法,据说,它包含了佛法最核心、最完整的奥义。
然而,在贞观初年,唐朝的国策是严禁百姓私自出境的。玄奘的多次申请,都如石沉大海。在等待和失望之中,他最终做出了一个改变自己,也改变了中国佛教史的决定:偷渡出境,私自西行!
公元627年,玄奘混在一群逃荒的灾民中,离开了长安。他的全部行囊,只有一匹瘦马,几件简单的行李,以及一颗为了信仰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决心。
他的旅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致命的危险。在帝国西北的边境线上,他面临着第一道考验:玉门关。这里是唐朝的国门,守备森严。任何没有通关文牒的人,都将被视为逃犯,格杀勿论。幸运的是,守关的校尉笃信佛教,在听了玄奘的宏愿之后,深受感动,他非但没有抓捕玄奘,反而撕毁了通缉令,亲自为他指明了前方的道路,并叮嘱他:“法师此去,万里艰险,务必保重!”
这或许就是信念的力量,它能让最冰冷的律法,也为人性的光辉让步。然而,真正的考验,在踏出玉门关之后,才刚刚开始。
摆在玄奘面前的,是长达八百里的莫贺延碛大沙漠。这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白天,热风如火;夜晚,寒风如刀。无数商旅的白骨,是这片死亡之海唯一的路标。玄奘孤身一人,在这片绝境中,走了四天五夜。途中,他失手打翻了自己唯一的水囊——那是他全部的生命之源。在滴水皆无的绝境里,他一度因为脱水而昏厥过去,几乎就要放弃。但当他从昏迷中醒来时,他对自己说:“宁可就西而死,岂能东归而生!”他强撑着身体,调转马头,继续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
也许是他的虔诚感动了上天,也许是濒死的意志激发了老马的潜能,他的坐骑在沙漠中狂奔了许久,竟奇迹般地将他带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旁。玄奘,从死神的指缝间,挣脱了出来。
在经历了沙漠的考验后,玄奘又翻越了终年积雪、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凌山(今天山山脉)。他沿着中亚的古道,一路西行,途经了十几个国家。他的学识和人格魅力,甚至征服了西域强国高昌的国王麴文泰。麴文泰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他见到玄奘,如获至宝,执意要将他留在高昌,尊为国师。他为玄奘准备了最奢华的住所,供上了最丰盛的食物,却遭到了玄奘的断然拒绝。
玄奘对麴文泰说:“我西行的目的,是为了求取大法,普度众生。如果陛下执意将我留在此地,那么,您能留下的,只有贫僧的骸骨,绝对留不住我的心。”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玄奘开始了绝食。麴文泰被他这种为信仰不惜牺牲生命的决绝精神彻底折服了。他不仅同意放行,还与玄奘结为兄弟,并为他准备了足够二十年使用的巨额物资,派遣了护卫,还给沿途的二十多个国家,都写下了热情洋溢的推荐信。
就这样,一个原本的“偷渡者”,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由高昌国王背书的“官方使团”。在麴文泰的帮助下,玄奘后面的旅程,顺利了许多。
在历经了四年的千辛万苦之后,玄奘终于抵达了他魂牵梦绕的目的地——印度。此时的印度,刚刚结束了笈多王朝崩溃后数百年的分裂,在一位名叫戒日王(Harsha)的雄主统治下,建立起了一个空前强大的帝国。戒日王本人,就是一位虔备的佛教徒,在他的治下,整个北印度呈现出一派和平繁荣、文化昌盛的景象。这为玄奘的求法,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外部环境。
玄奘最终抵达了当时全印度,乃至全世界的佛学研究中心——那烂陀寺。当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那烂陀寺宏伟的门前时,我们可以想象他内心的激动。这里,聚集着上万名来自亚洲各国的僧人学者,是佛法智慧的最高殿堂。住持那烂陀寺的,是已经一百多岁的戒贤法师,当时最伟大的佛学理论家。据说,在玄奘到达的前几年,戒贤法师曾因病痛不欲生,却在梦中得到菩萨的点化,让他等待一位来自“支那”的僧人,并将佛法最精深的奥义传授给他。
当玄奘终于拜倒在戒贤法师的座前时,这位百岁老人,老泪纵横。他知道,自己等待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玄奘,这位来自东土大唐的孤独求法者,终于抵达了自己信仰的源头。然而,学习和掌握这些浩如烟海的梵文经典,并将它们带回故土,将是另一场更为漫长和艰巨的远征。与此同时,就在玄奘埋首于故纸堆中,探寻着精神世界的奥秘时,在西亚的阿拉伯半岛上,一股即将改变世界格局的强大力量,正在发出它的第一声呐喊。
请看下集——帝国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