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崖山的海面上,随着十万军民的蹈海自尽,古老的南宋王朝,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悲壮的句号。忽必烈,终于完成了他祖父和兄长都未能实现的伟业,成为了整个中国,无可争议的主人。
此时的忽必烈,可以说是踌躇满志。他统治着人类历史上最富庶、最辽阔的帝国。从高丽的港口,到波斯的群山,无数的民族与王国,都已匍匐在他的脚下。然而,当他将目光,越过东海,投向那个漂浮在海上的岛国——日本时,他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钉子。
日本,此时正处于“镰仓幕府”的武士统治之下。天皇,早已大权旁落,成为了一个象征性的宗教领袖。国家真正的统治者,是幕府的将军,以及将军背后,手握实权的“执权”——北条氏。当时的执权,名叫北条时宗,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
忽必烈,按照蒙古人一贯的逻辑,派遣使者,前往日本,要求他们前来大都朝贡,承认元朝的宗主地位。然而,北条时宗,这位年轻的武士领袖,却表现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强硬。他直接拒绝了忽必烈的要求,并将元朝的使者,扣押了数月之久,然后,近乎羞辱地,将他们驱逐出境。
在忽必烈看来,这是一种不可理喻的、自杀式的挑衅。于是,在1274年,他下令,发动对日本的第一次远征。
一支由两万五千名蒙古、汉、高丽士兵组成的联军,乘坐九百艘战船,从朝鲜半岛出发,气势汹汹地杀向日本。元军首先攻陷了对马和壹岐二岛,然后,在九州北部的博多湾,登陆了。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日本的武士。一场来自不同战争文明的、怪异的冲突,开始了。
当元军的战鼓敲响,排成密集的阵型,准备发动集体冲锋时,对面的日本武士们,却还在慢悠悠地,按照他们的传统,挨个儿地走出阵前,高声地报上自己的名号、家世和过往的战功,然后,寻找一个与自己身份匹配的对手,进行“一骑讨”(即一对一的单挑)。
这种在中世纪欧洲,或许还被视为荣誉的骑士精神,在信奉“效率至上”的蒙古人看来,简直是滑稽可笑。他们根本不理会武士们的“自报家门”,直接用密集的箭雨,和一种会爆炸的铁疙瘩——“铁火炮”,来回应他们。日本武士,在这种超越了他们理解范围的“集团战法”面前,吃了大亏,死伤惨重。
然而,就在元军取得滩头阵地的优势,准备向内陆推进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元军的指挥官们,在评估了当天的损失,并看到天色已晚后,做出了一个谨慎的决定:暂时撤回船上,第二天再战。
然而,他们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夜里,一场巨大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博多湾。元军的舰队,在狂风巨浪之中,如同玩具一般,被抛起、撕碎。数百艘战船,沉入海底。残存的舰队,仓皇逃回了朝鲜。第一次东征,就这样,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忽必烈,被彻底激怒了。他将这次失败,归结于准备不足和运气不好。他再次派出使者,前往日本,试图做最后的通牒。而北条时宗的回答,则更加直接:他在镰仓的街市口,将元朝的使者,全部斩首示众。
战争,已经无可避免。
在接下来的七年里,日本,在北条时宗的指挥下,倾举国之力,备战。他们在博多湾,修建起了一道长达二十公里的石墙——“元寇防垒”。而忽必烈,在彻底灭亡了南宋之后,也终于可以调动整个帝国的资源,来准备他的第二次复仇之战。
1281年,人类历史上,直到“诺曼底登陆”之前,规模最庞大的一支跨海远征舰队,出发了。这支舰队,分为两路:一支是由四万蒙古、高丽、汉人组成的东路军,从朝鲜出发;另一支,则是由十万原南宋降军组成的江南军,从中国的宁波出发。两路大军,总计十四万人,四千四百艘战船,约定在九州外海会合,然后,一举踏平日本。
然而,战争从一开始,就不顺利。东路军先期抵达,但在坚固的“元寇防垒”和早有准备的日本武士面前,根本无法登陆,只能在海上徘徊。而庞大的江南军,则因为指挥和调度的混乱,迟迟未能抵达。两支舰队,在海上漂泊了两个月,补给日渐困难,军中疾病流行,士气低落。
终于,在八月,两支舰队,总算在九州外海,完成了会师。正当他们准备发动总攻时,那场在七年前,曾经拯救了日本的风暴,再一次,如期而至。而且,这一次,它的规模,更加巨大,威力,更加恐怖。
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台风,正面击中了元军的舰队。在持续了两天的狂风暴雨之中,那四千多艘战船,被巨浪,轻易地撕成了碎片。其中,很多都是在灭宋后,仓促改造的内河平底船,根本无法抵御海上的风暴。船只互相碰撞,解体,沉没。数十万大军,几乎全部葬身鱼腹。侥幸漂流到岸边的士兵,也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日本武士,屠杀殆尽。
第二次东征,以一种比第一次,更加惨烈的方式,彻底失败。
这两场终结了蒙古征服神话的台风,被日本人,尊为“神风”(Kamikaze)。他们相信,是天照大神,派来了神风,拯救了他的国度。一种“日本是神国,永远不会被击败”的信念,从此,深深地,植入了日本的民族记忆之中。在七百年后,当日本帝国,走向最后的疯狂时,“神风特攻队”的名字,正是来源于此。
然而,对于胜利者镰仓幕府而言,这场胜利,却带来了一个吊诡的后果。因为是本土防御作战,他们没有缴获任何土地和财富,来赏赐给那些浴血奋战的武士们。这导致了广大武士阶层的普遍不满。最终,这种不满,演变成了推翻幕府的力量。一场伟大的卫国战争,最终,却讽刺地,成为了压垮胜利者自身统治的,最后一根稻草。
请看下集——最后的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