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二世纪的烽火与硝烟中,国王、武士、苏丹们的碰撞,决定了版图的归属与王朝的兴亡。然而,在同一时期,另一场更为安静,但其历史回响却更为深远的碰撞,也正在欧洲的修道院、图书馆和新兴的城市里,悄然发生。这是一场思想的碰撞,它最终,将从根本上重塑整个西方文明的思维方式。
自西罗马帝国崩溃以来,欧洲在智力上,其实一直处在一个“营养不良”的状态。古希腊那些最伟大的哲学与科学著作,早已失传。柏拉图,只剩下了一篇《蒂迈欧篇》的拉丁文译本;而亚里士多德,这位古希腊思想的集大成者,更是只剩下几篇关于逻辑学的零散文章。整个欧洲的思想界,都被笼罩在新柏拉图主义和教父神学的框架之下,尤其是圣奥古斯丁的思想,构成了人们理解世界、信仰和上帝的唯一通路。
然而,知识的火种,并未熄灭。它在阿拉伯世界,被精心地保存、研究和发扬着。而现在,重新连接的时刻,到来了。
知识的碰撞与回流,发生在基督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的最前沿——西班牙和西西里岛。1085年,基督徒收复了西班牙的托莱多城。这座曾经的学术中心,拥有着穆斯林统治数百年间所积累的、浩如烟海的图书馆。一个巨大的知识宝库,就这样向西方学者,敞开了大门。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翻译运动”,就此展开。来自欧洲各地的学者,如克雷莫纳的杰拉德,巴斯的阿德拉德,潮水般地涌向托莱多。他们与当地的犹太学者、以及懂阿拉伯语的基督徒们合作,夜以继日地,将那些伟大的阿拉伯文和希腊文著作,翻译成当时欧洲唯一的学术语言——拉丁文。
他们找到了什么?他们找到了一个完整的、前所未见的亚里士多德。他们找到了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盖伦的医学著作。他们还找到了阿拉伯世界自己的伟大哲人——伊本·西那(阿维森纳)和伊本·路世德(阿威罗伊)的著作。这股知识的洪流,如同一场思想上的大地震,猛烈地冲击了欧洲当时那个由信仰和神启所主导的、封闭而自洽的知识体系。
一个最尖锐、也最核心的碰撞,摆在了所有学者的面前:如何调和古希腊哲学家(尤其是亚里士多德)所代表的、这种依靠逻辑、理性和经验来认识世界的方式,与基督教所启示的、依靠《圣经》和信仰来接受的真理?“信仰”与“理性”,发生了正面的冲撞。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一种全新的思维方法——“经院哲学”(Scholasticism),应运而生。它以一种极其严谨的逻辑分析、概念辨析和公开辩论(disputatio)的方式,来处理那些看似矛盾的神学与哲学问题。
这个时代的先锋,是一位名叫彼得·阿伯拉尔的天才。他是巴黎最负盛名的教师,聪明、英俊,但也极度骄傲。他写下了一本名为《是与否》(Sic et Non)的著作,在书中,他并列出了一百多个神学问题,并在每个问题之下,同时引用了《圣经》和教父文献中,那些看起来完全相反的论述。他并非想要挑战信仰,而是要证明,真理,是需要通过理性的梳理和逻辑的辨析,才能被更清晰地认识的。阿伯拉尔与他的女学生爱洛伊丝之间那场惊世骇俗的爱情悲剧,以及他因此而遭受的宫刑,更让他成了那个时代,为了思想的自由而付出惨痛代价的象征。
而来自西班牙科尔多瓦的阿拉伯哲学家伊本·路世德,则成了亚里士多德思想最重要的“二传手”。他对亚里士多德著作的精妙注解,被翻译成拉丁文后,成了欧洲学者们人手一本的“标准教科书”。但他那著名的“双重真理”学说——即一个命题,可以同时在哲学上为真,而在宗教上为假——更是给当时的思想界,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被教会视为最危险的异端。
知识的爆炸,以及经院哲学的兴起,让原有的修道院和主教座堂学校,已经无法满足学者们的需求。一种全新的、专门为了“学问”而存在的机构,开始在欧洲的几座中心城市里,有机地生长出来。这,就是“大学”(University)的诞生。
在意大利的博洛尼亚,大学,最初是一个由学生们组成的行会。他们集资,聘请法学家,来为他们讲授珍贵的罗马法知识。而在法兰西的巴黎,大学,则是由巴黎圣母院的教师们组成的行会。他们围绕着神学与哲学,展开激烈的辩论,并最终从教会那里,赢得了自主管理、授予学位(“执教许可”)的权力。巴黎大学的模式,成为了牛津、剑桥等北欧大学的共同模板。
大学,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事物。它是一个由学者和学生所组成的、享有特权的自治团体。它为思想的碰撞,提供了一个受保护的、专门的物理空间。在这里,争论,是对真理的探寻;而理性,则是通往信仰的阶梯。
十二世纪,并没有最终解决信仰与理性的冲突。这个艰巨的任务,将留给十三世纪的托马斯·阿奎那。但是,十二世纪,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它重新找回了失落的古典智慧,它锻造了经院哲学这套全新的逻辑工具,它也催生了大学这个伟大的、将光芒辐射千年的新组织。发生在象牙塔里的这场安静的碰撞,从长远来看,其意义,或许要远远超过发生在战场上的任何一次喧嚣的碰撞。
请看下集——世纪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