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45章：辽东之殇
如果说，大运河的开凿，是隋炀帝杨广为了帝国的“内循环”而下的一剂猛药，那么，征服高句丽，就是他为了帝国的“外循环”而做的惊天豪赌。当他站在龙舟之上，巡视着自己一手创造的南北大动脉时，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万丈红尘，望向了东北方那片白山黑水之地——辽东。
高句丽，这个在我国东北及朝鲜半岛北部崛起的王国，一直是中原王朝心头的一根刺。它不仅占据了汉代设立的“汉四郡”故地，还时常表现出一种不驯的姿态，隐隐有与中原分庭抗礼之意。对于有着强烈“天下一统”观念的中国帝王来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尤其是对杨广这样一位自比秦皇汉武的君主而言，恢复汉武帝时期的疆域，让高句丽王像其他蛮夷君长一样，恭恭敬敬地来到洛阳朝拜，是他“大业”构想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更直接的导火索是，当杨广在北方草原巡视，会见突厥可汗时，竟意外发现高句丽的使者也在场。这被杨广视为一种背叛和密谋。他当即向高句丽王高元下达了最后通牒：立刻前来朝见，否则，朕将亲率大军，巡游辽东！
高元选择了拒绝。于是，战争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开始疯狂运转。
公元612年，杨广发动了对高句丽的第一次远征。这次出征的规模，足以让历史上任何一次军事行动都相形见绌。史书用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这还仅仅是战斗部队，如果算上负责运输和后勤的民夫，总人数可能高达两三百万。大军从涿郡出发时，队伍绵延千里，昼夜不绝，整整走了四十天才全部离开。这是何等恐怖的景象！整个华北平原的财富和人力，仿佛都被抽干，汇入了这股涌向辽东的钢铁洪流之中。
杨广坚信，在如此绝对的力量面前，高句丽将如同一只螳螂，被历史的车轮瞬间碾碎。然而，他严重低估了两样东西：一是辽东坚固的城池与恶劣的气候，二是高句丽人顽强的抵抗意志。
隋军的陆路主力，被死死地挡在了辽东城（今辽宁辽阳）下。这座坚城，在守军的拼死抵抗下，如同一颗钉子，让隋军流尽了鲜血也无法拔除。而另一路被寄予厚望，由名将宇文述率领的三十万精锐，试图绕过坚城，直捣高句丽首都平壤，却陷入了更可怕的噩梦。
高句丽名将乙支文德，为这支孤军深入的隋军，精心设计了一个死亡陷阱。他先是诈降，诱使隋军在补给不足的情况下继续深入，随后便利用游击战术不断袭扰，让隋军疲于奔命。当这支饥饿、疲惫的军队渡过萨水（今朝鲜清川江）时，乙支文德下令掘开上游的堤坝，早已埋伏多时的伏兵四起。滔天的洪水，伴随着漫山遍野的箭雨，瞬间吞没了正在渡河的隋军。三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最终活着逃回辽东的，仅仅剩下两千七百人。
萨水之败，宣告了杨广第一次东征的彻底破产。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在辽东城下，第一次尝到了耻辱的滋味。他用无数金钱和生命堆砌起来的“大业”，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撞得头破血流。
然而，杨广的字典里，没有“失败”这个词。他将战败的将领用囚车押回洛阳，第二年、第三年，又连续发动了两次东征。一次又一次的动员，如同一个永不满足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帝国的生命力。大运河沿岸，那些刚刚被压榨过的民夫，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又被驱赶着，拿起武器，或者背上沉重的粮草，走向那片他们永远不想再记起的土地。
民间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在山东，一个名叫王薄的农民，率先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口号：“莫向辽东浪死，还来家里种田！”这句最朴素的呐喊，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大业”盛世的虚假伪装。反抗的烈火，从一个村庄，蔓延到另一个村庄，从一个郡县，燃烧到另一个郡县。
杨广的“大业”，他那巡游四海、威加八方的梦想，最终在辽东的泥潭里，摔得粉碎。他透支了父亲留下的全部遗产，也透支了人民的最后一丝忍耐。当他还在做着征服高句丽的迷梦时，他脚下的整个帝国，已经处在火山喷发的前夜。
请看下集——晋阳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