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有时候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悲剧,有时候又像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大清帝国的最后时刻,属于后者。
引爆这个庞大火药桶的,不是革命党的炸弹,而是几根枕木和铁轨——确切地说,是钱。
1911年5月,清政府宣布“铁路国有”政策。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现代化的集权举措,但背后的逻辑却是赤裸裸的掠夺。朝廷要把四川、湖北、湖南、广东四省商办的铁路收归国有,然后抵押给外国银行团借款。
问题在于,这些商办铁路的股本,不仅来自绅士富商,更来自无数普通百姓的血汗钱(甚至包括米捐、房捐)。朝廷现在的做法是:拿走铁路,但不按原价赔偿,而且是用打了大折扣的“国家股票”来置换真金白银。
这下子,马蜂窝被捅破了。
最先炸锅的是四川。四川的绅士们——这些人原本是帝国的统治基石,是读圣贤书、维护纲常名教的体面人——现在发现朝廷要抢他们的钱。于是,他们一夜之间变成了最激进的反贼。他们成立了“保路同志会”,罢市、罢课,甚至围攻总督府。赵尔丰,这位在边疆杀伐决断的“赵屠户”,在成都开枪镇压请愿群众,制造了“成都血案”。
为了镇压四川的暴乱,清廷急调湖北新军入川。这一调兵,导致了武汉空虚。
机会,就这样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砸在了一群年轻的革命党军官头上。
10月9日,汉口俄租界宝善里14号。几个革命党人在制造炸弹时,不慎失手引爆。巨大的爆炸声引来了巡捕,革命党的名册、旗帜、印信全部被搜走。
局势瞬间变得你死我活。名册上的新军军官们知道,按清律,抓住就是砍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10月10日晚,武昌城内枪声大作。工程第八营的熊秉坤打响了第一枪(虽然关于谁是第一枪有争议,但这一枪已成为符号)。起义军攻占了楚望台军械库,然后围攻总督府。湖广总督瑞澂,这位满洲贵族,竟然挖开后墙狗洞逃到了军舰上。
武昌起义成功了。但这胜利来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革命党人自己都还没准备好。他们甚至找不到一个有分量的领袖来主持大局,最后不得不把躲在床底下的黎元洪——一位并不赞成革命的旧军官——拉出来,用枪指着他的头,逼他当了都督。
然而,就是这样一场看似草率的兵变,却引起了惊人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在短短两个月内,湖南、陕西、山西、云南、江西……南方十三省相继宣布独立。这些省份的独立过程大同小异:革命党人振臂一呼,新军响应,原本的立宪派绅士顺势倒戈,旧官僚摇身一变剪掉辫子就成了民国都督。
大清帝国的统治土崩瓦解。
这时,紫禁城里的孤儿寡母——隆裕太后和宣统皇帝——彻底慌了。他们手里唯一的牌,就是北洋六镇这支全中国最精锐的军队。而这支军队的遥控器,掌握在一个被他们赶回河南老家“养病”的人手里:袁世凯。
袁世凯出山了。但他并不急着剿灭革命党,也不急着效忠朝廷。他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清廷和革命军之间玩起了平衡术。
他一边指挥北洋军猛攻汉口、汉阳,展示肌肉,告诉革命党:我随时能灭了你们;另一边又按兵不动,不攻武昌,同时向清廷哭穷要权。
袁世凯看得很清楚:如果彻底灭了革命党,他就是“兔死狗烹”的下场;如果任由革命党做大,也没他的好果子吃。最好的结果是:逼清帝退位,自己来当这个新国家的掌舵人。
与此同时,那个奔波了半辈子的革命者孙中山,终于回到了祖国。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
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亚洲第一个民主共和国诞生了。采用了红黄蓝白黑的“五色旗”,象征五族共和。使用了公历,废除了跪拜礼。
但孙中山心里清楚,南京临时政府是一个只有名义、没有实力的空壳。钱袋子是空的,军队是拼凑的,外国列强都在观望,没人承认这个政府。真正的实权,还在北方的袁世凯手里。
为了避免内战,为了早日实现共和,孙中山展现了高风亮节。他承诺:只要清帝退位,袁世凯赞成共和,他就辞去大总统之职,让位给袁世凯。
于是,历史的聚光灯打到了袁世凯身上。他开始在段祺瑞等北洋将领的配合下,对清室进行最后的逼宫。
1912年2月12日,紫禁城养心殿。
隆裕太后带着6岁的溥仪,颁布了《清帝退位诏书》。诏书中有这样一句充满现代感的话:“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
这一刻,没有血流成河的宫廷政变,没有像法国大革命那样的断头台。统治了中国268年的清王朝,以及统治了中国2000多年的封建帝制,就这样在一纸诏书中,以一种相对体面、和平的方式落幕了。
这似乎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革命党得到了“民国”的招牌;袁世凯得到了大总统的实权;清皇室得到了《优待条例》(皇帝尊号不废,每年400万两费用,暂居紫禁城)。
但是,在这表面的和平之下,巨大的隐患已经埋下。
从秦始皇到宣统,中国的政治结构一直是“家天下”。皇帝是权力的来源,是伦理的中心,是维系这个庞大帝国的唯一纽带。现在,皇帝没了。
取而代之的“共和”,在当时的中国,只是一个从西方舶来的、水土不服的概念。大多数老百姓根本不知道“总统”是什么,甚至以为是“统领万民”的意思。
更严重的是,随着皇权的崩塌,传统的社会组织结构也随之解体。旧的官僚体系瘫痪了,新的政党政治还极其幼稚。谁来填补这个组织真空?
答案是:军人。
既然没有了皇帝这个共主,那么谁有枪谁就是草头王。袁世凯活着,还能靠他的个人威望镇住北洋诸将;一旦袁世凯不在了,中国将不可避免地滑向军阀混战的深渊。
辛亥革命,砍断了君主专制的头颅,但并没有建立起现代民主的躯干。它是一场不彻底的革命,它赶走了一个皇帝,却留下了无数个想当皇帝的军阀。
当北京的遗老遗少们在暗夜里为大清哭泣,当南京的革命青年在街头剪辫子欢呼时,在遥远的欧洲,巴尔干半岛的火药味已经浓烈得让人窒息。
如果说中国的剧变是内部组织的崩塌,那么欧洲即将迎来的,是全球地缘秩序的剧烈爆炸。
请看下集——萨拉热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