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世纪的末尾,我们告别了一个满目疮痍的中华帝国。黄巢的起义大军虽然已被镇压,但它彻底摧毁了唐王朝最后的中央权威。长安城沦为废墟,皇帝沦为宦官和军阀手中的玩物,整个帝国,实际上已经在一场名为“藩镇割据”的内战中,四分五裂。
而终结这一切的,是一个我们并不陌生的人物。他的名字,叫朱温。
讽刺的是,这位大唐王朝的“掘墓人”,恰恰是黄巢之乱最直接的“遗产”。朱温,本是黄巢手下的一员大将,在看到起义军的颓势后,他果断地选择了背叛,反戈一击,向曾经的战友们挥起了屠刀。虚弱的唐朝廷,将这个叛徒,视为拯救自己的英雄,赐名“朱全忠”,并给了他最肥沃的地盘,让他成为实力最强的藩镇节度使。他们天真地以为,放出了一只猛虎,去吞噬狼群。但他们没有想到,这只猛虎,在吃光了狼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早已孱弱不堪的自己。
公元907年,这只被唐王朝亲手喂养大的猛虎,终于露出了他最锋利的獠牙。朱温,不再满足于当一个权臣,他胁迫年仅17岁的唐哀帝,将皇位“禅让”给自己。他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国号为“梁”,史称“后梁”。
但这,并不是一个光辉时代的开始,而是另一段更加黑暗、更加混乱的、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噩梦的序幕。这个时代,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五代十国。
什么是“五代”?
它指的是在短短53年间,在中国北方的心脏地带——中原地区,像一场血腥的接力赛一样,依次更迭了五个短命的王朝: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它们的开国君主,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他们的皇位,不是来自继承,而是来自赤裸裸的武力篡夺。忠诚和信义,在那个时代,是最多余、也最可笑的东西。
这五个王朝,最短的国祚,仅仅四年。皇帝,成为了一个高风险的职业。他们往往不是死在敌人的战场上,而是死在自己最亲信的部下,甚至是自己儿子的刀下。后梁的建立者朱温,最终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朱友珪所杀。而取代后梁的,是另一位军阀李存勖建立的后唐。这位曾经骁勇善战的“战神”,在统一了北方大部分地区后,却迅速沉溺于享乐,宠信伶人,最终在一次兵变中,被乱箭射死,孤独地死在宫殿的走廊上,身边只有一个伶人,为他捡起一块破乐器,盖住了他的脸。
在这场血与火的漩涡中,最令人扼腕的,莫过于“燕云十六州”的割让。后唐的河东节度使、也是李存勖女婿的石敬瑭,为了能当上皇帝,竟然无耻地向北方的契丹人求援。他不仅向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契丹之主耶律德光,卑躬屈膝地自称为“儿皇帝”,更将长城沿线的、具有极其重要战略意义的燕云十六州,作为“礼物”,拱手相让。
这十六个州,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天津全境,以及河北、山西的北部。它们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最天然、也是最重要的屏障。失去了燕云(北京),中原的门户,就等于向契丹的铁骑,彻底敞开了。石敬瑭为了一个虚幻的皇位,抽掉了未来数百年间,所有中原王朝的脊梁骨。从这一刻起,无论是后来的北宋,还是更后来的明朝,都将为这个灾难性的决定,付出无尽的鲜血和代价。
而后晋的继任者,很快也与契丹反目,最终被契丹所灭。再之后,又有后汉和后周,如同匆匆过客,在这片血染的舞台上,短暂地登场,又迅速地谢幕。
什么是“十国”?
当北方的中原地区,在五代更迭的战火中,反复被蹂躏时,在中国的南方,以及北方的山西一隅,则先后并存着十几个相对稳定的小国家。它们,就是所谓的“十国”。其中较为强大的有:占据江南富庶之地的吴和南唐,盘踞巴蜀天府之国的前蜀与后蜀,立足湖南、掌控茶叶贸易的楚,以及在福建、广东一带发展海外贸易的闽和南汉等等。
与北方残酷的生存游戏不同,南方的这些小国,大多由唐末的节度使转化而来。他们自知无力问鼎中原,于是纷纷采取了“保境安民”的国策。他们鼓励农桑,发展贸易,使得南方的经济和文化,在北方形势一片糜烂的背景下,反而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大量的北方士人,为了躲避战乱,也纷纷南迁,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新的活力。
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南唐。这个小朝廷,虽然在政治和军事上,乏善可陈,但在文化上,却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高度。它的两代君主——中主李璟和后主李煜,都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杰出的词人。尤其是李煜,这位亡国之君,用他那血泪浸泡过的笔墨,写下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千古绝唱。他的词,是他个人命运的悲歌,又何尝不是那个时代,所有在乱世中,身不由己、命运浮沉的人们,共同的叹息?
五代,是武人的天堂,是军阀的乐园,是信义的坟场。十国,是文人的庇护所,是经济的避风港,是文化的温床。
一北一南,一武一文,一热一冷,一刚一柔。这种鲜明的对比,深刻地揭示了那个时代的撕裂与矛盾。而也正是在这种撕裂与矛盾中,一种全新的、渴望统一与秩序的力量,正在悄然积聚。那个结束了这一切的巨人,已经站在了历史的门槛上。
请看下集——北方孤狼:契丹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