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年的深秋,北大西洋的海面上,一艘名为“五月花号”的三桅帆船,像一片枯叶,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
船上挤着102名乘客。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两只狗。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咸水和绝望的味道。这是一群特殊的逃亡者。他们中的核心成员,是一群被称为“分离派”的英国清教徒。他们认为英国国教依然保留了太多天主教的残余,不够“纯洁”,于是他们决定离开家乡,去那个传说中的新大陆,建立属于他们自己的“山巅之城”。
在经历了66天炼狱般的航行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陆地。然而,这并不是他们原本计划前往的弗吉尼亚温暖的海岸,而是更北边、更加寒冷荒凉的科德角(今美国马萨诸塞州)。
风暴把他们吹偏了航向,也把他们推向了法律的真空地带。
按照英国国王颁发的特许状,他们只有在弗吉尼亚才有权建立定居点。现在,他们到了一个不在特许状管辖范围的地方。船上的一些不是教徒的普通移民(被称为“陌生人”)开始鼓噪起来:“既然特许状失效了,那我们登陆后就自由了,没人能管得着我们!”
眼看这个小小的团体,还没登陆就要分崩离析,陷入无政府的混乱。清教徒的领袖们——布拉德福德、布鲁斯特等人,意识到必须做点什么。
11月11日,在普罗威斯顿港抛锚之前,船上的41名成年男性,聚集在狭窄昏暗的船舱里。他们在一张羊皮纸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人类历史上著名的《五月花号公约》。
在这份只有短短几百字的简短文件中,这些衣衫褴褛、前途未卜的人,向世界宣告了一个惊人的政治理念:
“……我们在上帝面前,共同立誓签约,自愿结为一个公民政治体(Civil Body Politic)。为了这个团体的利益,我们将根据需要,制定公正和平等的法律、法规、条令、宪章和职事。我们全体保证遵守和服从。”
没有国王的命令,没有主教的谕旨,一群普通人,基于“自愿”和“契约”,决定自己管理自己。这是一种全新的社会组织方式,它是现代宪政和民主精神在北美大陆上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残酷的。
当他们终于踏上普利茅斯的土地时,迎接他们的,是新英格兰残酷的冬天。这一年,正如我们之前所说,正好处于“小冰期”的寒冷极值。凛冽的寒风穿透了他们简陋的棚屋,坏血病和肺炎像死神一样在营地里游荡。
到第二年春天来临时,102名登陆者中,只剩下了50多人。甚至连他们的总督卡弗也病死了。活着的人,虚弱得连埋葬死者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们即将全军覆没的边缘,一个奇迹发生了。一个名叫斯匡托的印第安人,走进了他们的营地,并且用流利的英语向他们问好(他曾被英国探险家掳走到过伦敦)。对于这些绝望的英国人来说,他简直就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斯匡托教会了他们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种植玉米(用死鱼做肥料),如何捕捉鳗鱼,如何从枫树上提取糖浆。在印第安人的帮助下,这些朝圣者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丰收的秋天。为了感谢上帝和印第安朋友,他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祝宴会——这就是后来“感恩节”的由来。
虽然普利茅斯殖民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弱小得不值一提,但《五月花号公约》所确立的那种“基于契约的自治精神”,却像基因一样,深深地植入了北美文明的骨髓里。
当1620年代结束时,世界格局已经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在东方,满洲的铁骑已经崛起,日本关上了大门;在西方,荷兰人用股票撬动了地球,三十年战争的烽火已经点燃;而在新大陆,一颗自由的种子正在冰雪中艰难发芽。
凛冬已至,旧秩序正在崩塌。接下来,我们将看到,这场席卷全球的“天崩地裂”,是如何在17世纪的中叶,达到它血腥和混乱的顶点的。
请看下集——星空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