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方的中华文明,在经历了靖康之耻的剧痛后,开始转向一种深刻的文化内省,并孕育出“理学”这一全新的思想体系时,在世界的另一端,中东的伊斯兰文明,则正在一位强人的手中,完成着一种截然相反的、以武力为后盾的外部整合。两种文明,以不同的方式,回应着各自的时代危机。
这位强人,就是萨拉丁。他终于等到了他的时代。
在努尔丁和阿马尔里克一世这两位雄主相继离世后,历史的舞台中央,为这位来自埃及的库尔德苏丹,让出了一片广阔的空地。他没有辜负命运的垂青。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萨拉丁展现出了一位卓越政治家和军事家的全部才华。他以埃及为根基,北上叙利亚,时而用兵,时而联姻,时而策反,恩威并施,将大马士革、阿勒颇等一座座城市纳入自己的版图。努尔丁生前梦寐以求的“统一战线”,在萨拉丁手中,终于成为了现实。从尼罗河到幼发拉底河,一个强大的、统一的伊斯兰帝国,如同一张巨弓,而它的箭头,正精准地指向版图中央那个日渐衰朽的十字军心脏——耶路撒冷王国。
与萨拉丁的励精图治、众志成城形成鲜明讽刺的,是耶路撒冷王国愈发严重的分裂与内耗。一场内部的碰撞,正将这个“圣地王国”推向毁灭的深渊。
维系王国统一的最后一根支柱,是国王鲍德温四世。这位被上帝遗弃的“麻风王”,却拥有着惊人的意志和智慧。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戴着面具,用丝绸手套掩盖自己溃烂的皮肤,在病痛的百般折磨中,处理着最复杂的国事。他曾数次击败过萨拉丁的进攻,用他那具孱弱的身体,为王国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是王国最后的尊严。
但所有人都知道,奇迹,终有落幕的一天。随着麻风病的日益加重,国王的权威也在被悄然削弱。宫廷中,两大派系早已水火不容。
一方,是以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三世为首的“本土贵族派”。他们大多是在东方土生土长的“普兰人”(Poulains),深谙此地的生存法则。他们清楚地知道,王国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邻居萨拉丁的均势与和平,任何鲁莽的举动,都可能导致船毁人亡。
而另一方,则是以后来者盖伊·德·吕西尼昂和雷诺·德·沙蒂永为首的“宫廷派”。他们是来自欧洲的冒险家,对东方的复杂局势一无所知,却充满了十字军原教旨主义的狂热和建功立业的渴望。他们鄙视与穆斯林媾和,主张用最激进、最强硬的手段,主动出击。尤其是那个无法无天的雷诺,他本是安条克公国的亲王,后来又成了外约旦的领主。他就像一个海盗,盘踞在商路之上,肆无忌惮地劫掠穆斯林的商队和朝圣者,甚至曾扬言要率领舰队,直捣麦加和麦地那。在萨拉丁眼中,雷诺就是一颗必须拔掉的毒牙。
1185年,年仅24岁的麻风王鲍德温四世,终于在痛苦中走完了他短暂而伟大的一生。一年后,他年幼的继承人鲍德温五世也不幸夭折。机会来了。“宫廷派”立刻发动政变,将王国的公主、鲍德温四世的姐姐西比拉和她的丈夫盖伊,推上了王位。一个懦弱、无能、被好战派所操控的国王,开始统治这个危如累卵的国家。
灾难的导火索,很快被点燃。1187年初,就在萨拉丁与耶路撒冷王国的停战协议期间,雷诺·德·沙蒂永,再一次按捺不住自己的贪婪,悍然劫掠了一支从埃及前往大马士革的、规模空前的穆斯林商队。他不仅抢走了全部的货物,还把所有商人都投入了监狱。消息传来,萨拉丁彻底被激怒了。他曾多次警告过雷诺,这一次,他觉得无需再忍。他对着真主发誓,一定要亲手砍下雷诺的头颅。
“圣战”的旗帜,被高高举起。萨拉丁调动了他帝国全境的兵力,一支号称两万人的大军,在太巴列湖畔集结。他选择攻打太巴列城——那正是“本土贵族派”领袖雷蒙德的封地。这是一个恶毒而高明的计策,他要逼迫十字军的主力,离开他们有水源的坚固据点,进入他所选择的战场。
耶路撒冷王国立刻召开了最高军事会议。雷蒙德,这位封地正被围攻的伯爵,却在会议上声嘶力竭地恳求国王盖伊:千万不要出兵!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正是萨拉丁的陷阱。一旦大军离开水源,在七月的骄阳下穿越干旱的丘陵,必将不战自溃。“我宁可失去太巴列和我的妻子,”他悲壮地说道,“也绝不愿失去整个王国!”
然而,懦弱的国王盖伊,在雷诺等主战派“懦夫”的嘲讽和煽动下,最终还是下达了那个毁灭性的命令:全军出击,驰援太巴列。
1187年7月3日,耶路撒冷王国的全部家当——一千二百名重装骑士,一万五千名步兵,以及最神圣的“真十字架”——在酷热中,踏上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萨拉丁的轻骑兵,像一群恼人的苍蝇,不断地袭扰他们,让他们无法停歇。干渴,如同魔鬼的爪子,扼住了每一个士兵的喉咙。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远方太巴列湖的粼粼波光,却永远也走不到。
当晚,精疲力竭的十字军,在一个被称为“哈丁双角”的干涸山谷中扎营。他们彻底陷入了萨拉丁的包围圈。穆斯林士兵点燃了周围的灌木,浓烟和热浪,伴随着他们彻夜的祈祷和战鼓声,彻底击垮了十字军的最后一丝士气。
7月4日,决战的时刻来临。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口干舌燥的步兵们,为了抢水而脱离阵型,被早已等候多时的穆斯林骑兵成片地砍倒。重装骑士们,在失去了步兵的掩护后,也成了活靶子。他们发起了几次自杀式的冲锋,但都如投入大海的石子,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国王盖伊的红色营帐,成了最后的抵抗中心。当萨拉丁的士兵最终冲破防线,将营帐砍倒在地,“真十字架”被缴获的那一刻,哈丁战役,结束了。
战后,在萨拉丁的营帐里,上演了那被后世永久记录的一幕。国王盖伊和罪魁祸首雷诺,被作为俘虏,带到了苏丹面前。萨拉丁看着口渴难耐的盖伊,宽容地递给了他一杯冰镇的果子露。盖伊一饮而尽,然后自然地将杯子传给了旁边的雷诺。就在雷诺举杯欲饮的瞬间,萨拉丁平静地对翻译说:“告诉国王,是你,而不是我,给了这个人水喝。”
在阿拉伯人的传统中,给一个囚犯水喝,就意味着饶他一命。萨拉丁没有给雷诺这个机会。他历数了雷诺背信弃义、亵渎神明的种种罪行,然后拔出佩刀,亲自实现了自己的誓言。
哈丁之战,是耶路撒冷王国的末日。它几乎失去了全部的军事力量。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萨拉丁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阿克、雅法、西顿……一座又一座十字军城市望风而降。1187年10月2日,萨拉丁兵临耶路撒冷城下。
八十八年前,十字军用一场血腥的屠杀,征服了这座圣城。八十八年后,手握屠城权力的萨拉丁,却选择了宽容。他接受了守军的赎降,允许城中的基督徒,在支付赎金后,安全地离开。
圣城,回家了。当金色的新月旗重新在耶路撒冷上空飘扬时,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欧洲。整个基督教世界,为之震动,为之悲愤。一场更大规模的、由国王们亲自率领的碰撞,即将在地平线上展开。
请看下集——三王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