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隆平原的大战，被后世的许多历史学家称为“拯救了西方文明的决战”。这或许并不夸张。在那场血战中，埃提乌斯和他的盟友们，确实阻止了欧洲彻底沦为匈人游牧地的可怕前景。然而，对于当时的西罗马帝国来说，这场胜利的代价，是它再也无法承受的。
帝国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更致命的是，那位深谋远虑的统帅埃提乌斯，为了维持高卢地区脆弱的“势力均衡”，放走了阿提拉。他以为自己掌控着全局，却低估了一头受伤野兽的复仇之心。
公元452年，仅仅在沙隆战败一年之后，阿提拉就带着他那恢复了元气的匈人军团，卷土重来。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地形复杂的高卢，而是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直插西罗马帝国的心脏——意大利半岛。
北意大利的防线，在匈人的铁蹄下形同虚设。曾经繁华的商业城市阿奎莱亚，在经历了数月的围攻后，被匈人夷为平地，其毁灭之彻底，以至于后人再也无法在原址上重建城市。米兰、帕维亚等城市，也相继被洗劫。阿提拉的军队，一路南下，兵锋直指罗马城。
“永恒之城”罗马，再一次陷入了比四十年前（被哥特人阿拉里克洗劫时）更大的恐慌之中。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还懂得“谈判”的哥特首领，而是那个被称为“上帝之鞭”的、以毁灭为乐的男人。皇帝瓦伦丁尼安三世，早已从罗马逃往他那固若金汤的、位于拉文纳的宫殿。罗马城，就像一个被遗弃的羔羊，等待着屠刀的降临。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他不是将军，也不是皇帝，而是罗马城的主教——利奥一世（Leo I）。
这位日后被尊为“教皇”的老人，决定亲自出城，去与阿提拉进行一次足以载入史册的会面。他没有带一兵一卒，身边只有几位神职人员。当这位身着朴素教袍、手持十字架的老人，出现在匈人那杀气腾腾的军营中，出现在阿提拉的面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根据教会的记载，是教皇利奥一世的凛然神威和以上帝之名发出的警告，震慑住了这位“上帝之鞭”，让他感受到了神的力量，最终选择退兵。这无疑是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彰显信仰力量的故事。
但历史学家们更愿意相信一些更为现实的解释。比如，当时的匈人军中，可能已经爆发了瘟疫，战斗力大减；又比如，他们孤军深入，后勤补给已经难以为继；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东罗马帝国的新皇帝，正派兵袭击阿提拉在多瑙河的老巢，他必须立刻回师救援。当然，最直接的原因，或许是教皇带来了一笔足以让阿提拉满意的巨额赎金。
无论如何，结果是，阿提拉真的退兵了。他没有洗劫罗马城，便率领大军，撤出了意大利。罗马城，再一次奇迹般地幸免于难。而教皇，则通过这次“壮举”，为自己和后世的继任者们，赢得了无与伦比的世俗声望。
然而，属于阿提拉的时代，即将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戛然而止。公元453年，也就是他从意大利撤军的第二年，在他迎娶一位日耳曼少女的新婚之夜，这位让整个世界为之颤抖的征服者，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因为血管破裂，在睡梦中被自己的鼻血活活呛死。第二天，当人们发现他时，他的新娘正在他那冰冷的尸体旁，惊恐地哭泣。
“上帝之鞭”，就此陨落。他那完全依靠个人威望建立起来的庞大帝国，在他死后，几乎立刻分崩离析。
阿提拉死了，罗马的威胁解除了吗？恰恰相反。当外部最强大的威胁消失后，内部的腐烂，便会以更快的速度，吞噬掉帝国最后的生机。
现在，轮到那位“最后的罗马人”埃提乌斯了。他刚刚拯救了帝国，声望达到了顶峰。而这，也成了他的催命符。多疑而善妒的皇帝瓦伦丁尼安三世，越来越觉得功高盖主的埃提乌斯，是对自己皇位最大的威胁。公元454年，就在沙隆决战仅仅三年之后，这位皇帝亲手导演了一场卑鄙的阴谋。他在宫中召见埃提乌斯，在会议进行中，皇帝突然拔剑，刺向了这位毫无防备的帝国元勋。在皇帝的带头下，周围的宦官和卫兵一拥而上，将这位战功赫赫的“最后的罗马人”，乱剑砍死。
一位元老院的议员，对此评论道：“陛下，您用您的左手，砍掉了您的右手。”
这句评语，一语成谶。清除了帝国唯一的守护者之后，皇帝本人，也在第二年，被两位忠于埃提乌斯的士兵当众刺杀。罗马，彻底失去了秩序。
接下来的二十年，是西罗马帝国最后的、也是最屈辱的垃圾时间。皇帝，成了一个笑话。蛮族出身的将领，如里西默（Ricimer）等人，在幕后完全掌控了权力。他们随心所欲地废立一个又一个“傀儡皇帝”，这些皇帝在位时间，有的甚至只有几个月。整个帝国，名存实亡。
直到公元476年，这一场闹剧，终于迎来了它安静的结局。
这一年，日耳曼裔的将领奥多亚克（Odoacer），决定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他废黜了西罗马帝国最后一位皇帝。这位末代皇帝，是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他的名字，充满了历史的讽刺——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路斯（Romulus Augustulus）。这个名字，恰好是罗马城的创始人“罗慕路斯”和罗马帝国的第一位皇帝“奥古斯都”的结合体。一个以“开创者”和“奠基者”之名命名的少年，却成了帝国的“终结者”。
奥多亚克废黜了他之后，并没有像之前的蛮族将领那样，再去费心立一个新的傀儡。他做了一个史无前例的举动：他将代表西罗马皇帝权力的一切信物——皇冠、权杖、紫袍，打包封存，然后派人送到了东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堡的皇宫里，并捎去一句话，大意是：我们西方，不再需要一个独立的皇帝了，一位皇帝，足以统治整个罗马。
这就是西罗马帝国的结局。没有一场决定性的亡国之战，没有烈火焚城的悲壮场面。它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在经历了漫长的痛苦和挣扎之后，终于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公元476年，只是有人来签署了那张早已写好了的死亡证明而已。
西方的古典时代，就此落下了帷幕。当罗马的皇冠被打包送往君士坦丁堡时，一个时代彻底终结了。然而，文明的火种并未熄灭。就在西方世界即将步入漫长的“黑暗时代”时，在遥远的东方，一场深刻的变革正在酝酿。古老的华夏文明，在经历了近两个世纪的撕裂与融合后，即将迎来一次破茧成蝶的新生。
请看下集——《北魏风云（上）——文明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