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六世纪的史诗中,我们的镜头从西方的罗马,摇到中亚的波斯,再掠过北方的草原。在看尽了查士丁尼的复古之梦、霍斯劳的文治武功、以及突厥的野蛮崛起之后,现在,让我们将目光,最终拉回到欧亚大陆的最东方——那个刚刚结束了近三百年分裂,重新一统的中华帝国。
公元589年,当隋朝的大军攻克建康,俘虏了“井中皇帝”陈后主时,整个中国,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狂喜与迷茫交织的复杂情绪之中。狂喜,是因为“天下大势,分久必合”,颠沛流离的苦难岁月,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迷茫,则是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统一的、崭新的国家,该走向何方?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了新王朝的开国之君——隋文帝杨坚的心头。很多人,包括他的一些对手,都认为他得国太过轻易,不过是“和平演变”了北周的孤儿寡母,又侥幸战胜了南方腐朽的陈朝。但杨坚自己,却比任何人都清醒。他深知,武力征服,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而真正的挑战,是如何治理这个破碎已久的国家,如何将早已离心离德的北方和南方,重新捏合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他所面对的,是一个极其严峻的烂摊子。在北方,是经历了数百年战乱和民族融合的关陇军事集团与河北世族;在南方,则是保留了汉晋衣冠、却在文化上极度鄙视北方“胡人”的士族门阀。南北之间,不仅有长江天堑,更有文化、习俗、乃至人心的巨大鸿沟。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杨坚开启了他被后世史学家大加赞誉的“开皇之治”。他没有沉醉于“一统天下”的虚名,而是立刻以一种极其务实、勤勉甚至“抠门”的姿态,投入到国家重建的繁重工作之中。
首先,是政治制度的顶层设计。杨坚深刻地认识到,魏晋以来,世家大族之所以能够把持朝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九品中正制”这种选官制度。他果断地废除了这一制度,并创立了影响后世千年的“三省六部制”。“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分别负责决策、审议和执行,互相制衡,将权力牢牢收归中央。而“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则构成了现代“部委”的雏形,分管国家各项具体事务。这套体系,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让庞大的帝国,得以高效地运转起来。
其次,是法律的重建。南北朝的法律,大多繁琐而严苛。杨坚下令,以“简约、仁爱”为原则,编纂全新的法典——《开皇律》。《开皇律》废除了许多诸如“枭首”、“车裂”之类的残酷刑罚,大大简化了律条,使得法律更加清晰、公正。它不仅是隋朝的法律基石,更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唐律疏议》,成为整个中华法系的源头典范。
再者,是经济的恢复。杨坚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推行“均田制”和“租庸调制”。国家将无主的土地,统一分配给农民耕种,农民则向国家缴纳固定的粮食(租)、布匹(庸),并服一定的劳役(调)。这套制度,极大地激发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也保证了国家的财政收入。史书记载,“开皇之治”的十几年间,隋朝的粮仓,储备之丰富,达到了“古今称最”的地步,据说,直到几十年后的唐太宗时期,还在吃隋朝留下的粮食。
杨坚本人,更是以身作则,将“节俭”二字,刻进了骨子里。他身为皇帝,却穿着布衣,宫殿里的装饰,也力求简朴。他的皇后独孤伽罗,同样不事奢华,甚至会用“补丁”衣服。这种与前朝帝王截然不同的朴素作风,迅速扭转了整个社会的风气。
正是在这一系列深刻而务实的改革之下,一个强大、自信、富庶的中华帝国,如凤凰涅槃般,从三百年的废墟之上,重新站立了起来。杨坚用他的勤勉和智慧,不仅弥合了南北的裂痕,更重要的是,他为这个国家,注入了一套全新的、充满活力的制度血液。
现在,我们已经看完了本世纪所有主要玩家的故事。是时候,将查士丁尼的罗马和杨坚的中国,这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放在一起,做最后的比较和沉思了。
请看下集——两种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