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世纪初，当东方的隋唐帝国正上演着王朝更迭的宏大史诗，当西方的拜占庭与波斯两大帝国在尼尼微的旷野上流尽最后一滴血时，世界的目光，几乎无人投向那个被文明世界遗忘的角落——阿拉伯半岛。
那是一片怎样的土地？
在拜占庭和波斯那些文明高地上的人们看来，那是一片广袤、炎热、贫瘠得近乎被诅咒的沙漠与戈壁，是贝都因人驱赶着骆驼，在部落间的仇杀与劫掠中循环往复的野蛮之地。它就像一个被两大帝国夹在中间，却又被两者同时无视的文明洼地。几百年来，两大帝国在这里的代理人战争打打停停，但这片土地的内在逻辑，似乎从未改变。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停滞的沙海之中，有一座城市，是独特的例外。它叫麦加。
麦加并非政治中心，但它却是整个阿拉伯半岛的商业与宗教中心。来自印度洋的香料，来自非洲的象牙，来自北方的工艺品，都在这里汇集、交易。更重要的是，这里坐落着整个阿拉伯世界最神圣的所在——克尔白（Kaaba）。
那是一座由黑色玄武岩砌成的方形石屋，里面供奉着数百个大大小小的神灵偶像，其中最受崇拜的是月神胡巴勒。每年，在特定的“圣月”，半岛上所有部落，无论彼此有多大的仇恨，都会暂时放下刀剑，来到麦加朝觐。他们环绕克尔白奔走，亲吻那块神圣的黑石，向各自的保护神献上祭品。这种混杂着偶像崇拜、祖先崇拜和自然崇拜的多神教信仰，便是当时阿拉伯人的精神世界。管理着克尔白和麦加城，便是掌控着阿拉伯商业与宗教命脉的古莱氏部落。
我们之所以要不厌其烦地描绘这幅看似原始的画面，是因为，一场即将颠覆整个世界的精神风暴，就在这里悄然孕育。而它的中心，是一个名叫穆罕默德的普通人。
穆罕默德，出身于古莱氏部落中一个不算显赫的哈希姆家族。他是个遗腹子，六岁时母亲又去世，由祖父和叔父抚养长大。和那个时代大多数阿拉伯人一样，他没有读过书，早年靠给别人放牧为生，后来跟着叔父的商队，到过叙利亚，见识过沙漠以外的世界。他沉默寡言，却因为品格高尚、诚实守信，在麦加人中获得了一个美誉——“艾敏”（Al-Amin），意为“可靠之人”。
四十岁之前的穆罕默德，生活平静而安稳。他娶了比他年长十五岁的富商遗孀赫蒂彻为妻，并忠贞地爱着她，为她打理商队，育有几个女儿。他厌恶麦加城里因为商业发达而导致的贫富分化、道德沦丧，更对自己同胞们崇拜那些冰冷的石像感到深深的困惑与不安。这些困惑，驱使着他每年都有一段时间，要独自一人离开喧嚣的麦加，去城郊一座名叫希拉（Hira）的山洞里沉思冥想。
他要去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宇宙、关于生命、关于人与神之间真正关系的答案。
公元610年的一个夜晚，四十岁的穆罕默德像往常一样，在希拉山洞里彻夜沉思。就在那个瞬间，异变陡生。
据伊斯兰教的说法，一个散发着荣光的人形出现在他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抓住了他，对他发出了一个雷霆万钧的命令：
“你读！”
目不识丁的穆罕默德惊恐万分，回答道：“我不会读。”
那个声音第二次将他紧紧抱住，然后松开，再次命令道：“你读！”
“我不会读！”他重复着，几乎要窒息。
第三次，那个声音用尽了全部力气将他抱住，然后，用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语调，念出了一段神圣的诗句：
“你应当奉你的创造主的名义而宣读，他曾用血块创造人。你应当宣读，你的主是至尊的，他曾教人用笔写字，他曾教人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
穆罕默德跟着念了出来。当他念完，那个声音宣告：“穆罕默德啊，你是安拉的使者，而我，是天使加百列（吉卜利勒）。”
说完，天使便消失了。山洞重归寂静，只剩下穆罕默德一个人，在无边的恐惧和震撼中瑟瑟发抖。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山洞，他不知道自己是遇到了神启还是中了魔。他飞奔回家，一头扑进妻子赫蒂彻的怀里，颤抖着说：“给我盖上！给我盖上！”
赫蒂彻没有惊慌，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丈夫，等他慢慢平静下来，听他讲述完山洞里那段离奇而恐怖的经历。她没有怀疑，没有嘲笑，而是用一种无比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看着他，说出了一句奠定历史的话：
“决不会的。以安拉发誓，安拉绝不会凌辱你。因为你善待亲族，诚实守信，扶危济困，款待宾客，援助蒙难之人。”
在穆罕默德最迷茫、最恐惧的时刻，是他的妻子，这位智慧的女性，成为了他的第一个信徒。她用自己的信任，为丈夫那颗被神启搅得天翻地覆的心，注入了第一份肯定的力量。
一个男人，一个山洞，一个声音。一个全新的纪元，就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以这样一种极端个人化、极端神秘化的方式，悄然拉开了序幕。
然而，神圣的使命已经赋予，可未来的道路却是一片迷茫。这微弱的星火，将如何燎原？这秘密的召唤，将要引向何方？
请看下集——麦加的挑战
上一章我们说到，在希拉山洞那一次惊心动魄的神启之后，穆罕默德带着恐惧和迷茫回到了家中，是他的妻子赫蒂彻，给了他第一份、也是最关键的信任。但这之后，山洞里的声音，那个自称加百列的天使，却长久地沉寂了。
这是一段被称为“法特拉”（Fatrah）的时期，也就是“中断期”。穆罕默德再一次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之中。难道那真的只是一场幻觉？难道自己被神明抛弃了吗？他痛苦地徘徊在麦加的山谷里，甚至一度绝望到想跳下悬崖，了此残生。
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即将改变世界的人，是以这样一种脆弱、无助、甚至濒临崩溃的状态，开始他的事业的。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最伟大的力量，往往孕育于最深刻的绝望之中。
就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天使加百列再次降临，带来了安拉的第二次启示。这一次，使命变得无比清晰：
“盖被的人啊！你应当起来，你应当警告众人！”
警告什么？警告众人，他们所崇拜的那些偶像，不过是虚假的伪神；警告他们，末日终将审判，唯有信奉独一的、真正的造物主——安拉，才能得到拯救。这一次，穆罕默德不再怀疑。他知道，他的时代，开始了。
然而，怎么开始？
面对一个根深蒂固的偶像崇拜社会，面对一个靠着克尔白香火生意赚得盆满钵满的权贵阶层，直接公开宣扬“除了安拉，再无应受崇拜者”，无异于政治和商业上的双重自杀。穆罕默德深知这一点，他选择了最谨慎的开始方式——秘密传教。
第一个响应他召唤的，除了早已确信不疑的妻子赫蒂彻，还有几位对他无比信任的至亲之人。
他的堂弟阿里，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当穆罕默德召集家族成员，询问谁愿意协助他完成使命时，在满屋大人的沉默与讥笑中，是这个孩子勇敢地站了出来。他的信仰，如水晶般纯粹。
他最好的朋友，艾布·伯克尔。一位在麦加备受尊敬、富甲一方的商人。与穆罕默德的内向沉思不同，伯克尔性格开朗，人脉广博。他的加入，意义非凡。这不仅意味着新生的信仰获得了重要的财力支持，更意味着它开始拥有了向上层社会渗透的可能。事实上，正是通过伯克尔的引荐，奥斯曼等一批麦加的精英人物，也悄悄地加入了这个团体。
还有他曾经的奴隶，后来的养子宰德。他的皈依，则代表着这个新信仰的另一个特质——它无视阶级，对所有被压迫者和底层民众，都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就这样，在三年多的时间里，以穆罕默德为核心，一个包括了富商、贵族、奴隶、青年和妇女在内的，小小的穆斯林社群（或称“乌玛”）形成了。他们不敢公开活动，常常在城中一个叫阿尔卡姆的年轻富商的家里秘密集会，学习安拉降下的启示，进行祷告。他们是这个新信仰的第一块基石，在伊斯兰教的历史上，他们被尊称为“萨比昆”（al-Sābiqūn al-Awwalūn），意为“率先皈信者”。
秘密传教三年后，新的启示降临了，命令穆罕默德：“你应当公开宣布你所奉的命令，并避开以物配主者。”
时候到了。潜龙在渊，终将一飞冲天。
穆罕默德登上了麦加城外的萨法山，向着山下的人群，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公开演说。他宣讲安拉的独一，警告末日的审判，呼吁人们放弃偶像崇拜。人群先是惊愕，然后是嘲讽和愤怒。他的亲叔父，古莱氏部落的头面人物艾布·拉哈卜，当众捡起一块石头向他扔去，怒斥道：“该死的人，你把我们召集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这一声怒斥，正式拉开了穆罕默德与麦加统治集团——古莱氏贵族之间长达十余年斗争的序幕。
说到这里，我们必须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古莱氏贵族对穆罕默德的新信仰，抱有如此之大的敌意？仅仅是因为宗教观念不同吗？
不，绝不仅于此。宗教的背后，永远是现实的利益。
穆罕默德宣扬的“万物非主，唯有安拉”，是在刨古莱氏贵族的根。我们前面说过，麦加的繁荣，几乎完全建立在以克尔白为中心的多神教朝觐体系之上。来自半岛各地的朝圣者，带来了无穷的商业利益。而穆罕默德的教义，如果被广泛接受，就意味着克尔白里的几百个偶像将变得一文不值，麦加的宗教中心地位将荡然无存。这等于是在砸所有麦加商人的饭碗，尤其是在要砸掉古莱氏部落这个最大既得利益者的金饭碗。
更深层次的，是社会结构的挑战。穆罕默德宣扬所有信徒在安拉面前皆为兄弟，这严重冲击了阿拉伯社会沿袭已久的、以血缘和部落为基础的等级制度。一个奴隶，可以和一个贵族平起平坐地祷告，这在当时的麦加，是不可思议的。
所以，这场斗争，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宗教之争，而是一场围绕着经济利益、社会结构和政治权力的全面战争。古莱氏贵族们先是嘲笑和讥讽，他们给穆罕默德起了“被蛊惑的诗人”、“疯子”之类的外号。当发现这一切无法阻止信徒的缓慢增加时，他们便撕下了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面纱，开始了残酷的迫害。
他们不敢直接对穆罕默德本人下死手，因为他毕竟受到哈希姆家族的保护。但那些没有强大部族背景的追随者，尤其是奴隶，就成了他们发泄怒火的对象。黑人奴隶比拉勒，因为在烈日下拒绝放弃信仰，被主人用巨石压在胸口，奄奄一息，最终被伯克尔买下并解放。这样的惨剧，在麦加不断上演。
麦加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危险。嘲笑变成了羞辱，羞辱正在滑向血腥的暴力。对于这个新生的小小团体来说，信仰的力量能否抵挡住现实的刀剑？当一座城市不再是家园，哪里又是安身立命之所？
请看下集——迁徙之路
上一章我们说到，在希拉山洞那一次惊心动魄的神启之后，穆罕默德带着恐惧和迷茫回到了家中，是他的妻子赫蒂彻，给了他第一份、也是最关键的信任。但这之后，山洞里的声音，那个自称加百列的天使，却长久地沉寂了。
这是一段被称为“法特拉”（Fatrah）的时期，也就是“中断期”。穆罕默德再一次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之中。难道那真的只是一场幻觉？难道自己被神明抛弃了吗？他痛苦地徘徊在麦加的山谷里，甚至一度绝望到想跳下悬崖，了此残生。
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即将改变世界的人，是以这样一种脆弱、无助、甚至濒临崩溃的状态，开始他的事业的。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最伟大的力量，往往孕育于最深刻的绝望之中。
就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天使加百列再次降临，带来了安拉的第二次启示。这一次，使命变得无比清晰：
“盖被的人啊！你应当起来，你应当警告众人！”
警告什么？警告众人，他们所崇拜的那些偶像，不过是虚假的伪神；警告他们，末日终将审判，唯有信奉独一的、真正的造物主——安拉，才能得到拯救。这一次，穆罕默德不再怀疑。他知道，他的时代，开始了。
然而，怎么开始？
面对一个根深蒂固的偶像崇拜社会，面对一个靠着克尔白香火生意赚得盆满钵满的权贵阶层，直接公开宣扬“除了安拉，再无应受崇拜者”，无异于政治和商业上的双重自杀。穆罕默德深知这一点，他选择了最谨慎的开始方式——秘密传教。
第一个响应他召唤的，除了早已确信不疑的妻子赫蒂彻，还有几位对他无比信任的至亲之人。
他的堂弟阿里，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当穆罕默德召集家族成员，询问谁愿意协助他完成使命时，在满屋大人的沉默与讥笑中，是这个孩子勇敢地站了出来。他的信仰，如水晶般纯粹。
他最好的朋友，艾布·伯克尔。一位在麦加备受尊敬、富甲一方的商人。与穆罕默德的内向沉思不同，伯克尔性格开朗，人脉广博。他的加入，意义非凡。这不仅意味着新生的信仰获得了重要的财力支持，更意味着它开始拥有了向上层社会渗透的可能。事实上，正是通过伯克尔的引荐，奥斯曼等一批麦加的精英人物，也悄悄地加入了这个团体。
还有他曾经的奴隶，后来的养子宰德。他的皈依，则代表着这个新信仰的另一个特质——它无视阶级，对所有被压迫者和底层民众，都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就这样，在三年多的时间里，以穆罕默德为核心，一个包括了富商、贵族、奴隶、青年和妇女在内的，小小的穆斯林社群（或称“乌玛”）形成了。他们不敢公开活动，常常在城中一个叫阿尔卡姆的年轻富商的家里秘密集会，学习安拉降下的启示，进行祷告。他们是这个新信仰的第一块基石，在伊斯兰教的历史上，他们被尊称为“萨比昆”（al-Sābiqūn al-Awwalūn），意为“率先皈信者”。
秘密传教三年后，新的启示降临了，命令穆罕默德：“你应当公开宣布你所奉的命令，并避开以物配主者。”
时候到了。潜龙在渊，终将一飞冲天。
穆罕默德登上了麦加城外的萨法山，向着山下的人群，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公开演说。他宣讲安拉的独一，警告末日的审判，呼吁人们放弃偶像崇拜。人群先是惊愕，然后是嘲讽和愤怒。他的亲叔父，古莱氏部落的头面人物艾布·拉哈卜，当众捡起一块石头向他扔去，怒斥道：“该死的人，你把我们召集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这一声怒斥，正式拉开了穆罕默德与麦加统治集团——古莱氏贵族之间长达十余年斗争的序幕。
说到这里，我们必须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古莱氏贵族对穆罕默德的新信仰，抱有如此之大的敌意？仅仅是因为宗教观念不同吗？
不，绝不仅于此。宗教的背后，永远是现实的利益。
穆罕默德宣扬的“万物非主，唯有安拉”，是在刨古莱氏贵族的根。我们前面说过，麦加的繁荣，几乎完全建立在以克尔白为中心的多神教朝觐体系之上。来自半岛各地的朝圣者，带来了无穷的商业利益。而穆罕默德的教义，如果被广泛接受，就意味着克尔白里的几百个偶像将变得一文不值，麦加的宗教中心地位将荡然无存。这等于是在砸所有麦加商人的饭碗，尤其是在要砸掉古莱氏部落这个最大既得利益者的金饭碗。
更深层次的，是社会结构的挑战。穆罕默德宣扬所有信徒在安拉面前皆为兄弟，这严重冲击了阿拉伯社会沿袭已久的、以血缘和部落为基础的等级制度。一个奴隶，可以和一个贵族平起平坐地祷告，这在当时的麦加，是不可思议的。
所以，这场斗争，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宗教之争，而是一场围绕着经济利益、社会结构和政治权力的全面战争。古莱氏贵族们先是嘲笑和讥讽，他们给穆罕默德起了“被蛊惑的诗人”、“疯子”之类的外号。当发现这一切无法阻止信徒的缓慢增加时，他们便撕下了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面纱，开始了残酷的迫害。
他们不敢直接对穆罕默德本人下死手，因为他毕竟受到哈希姆家族的保护。但那些没有强大部族背景的追随者，尤其是奴隶，就成了他们发泄怒火的对象。黑人奴隶比拉勒，因为在烈日下拒绝放弃信仰，被主人用巨石压在胸口，奄奄一息，最终被伯克尔买下并解放。这样的惨剧，在麦加不断上演。
麦加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危险。嘲笑变成了羞辱，羞辱正在滑向血腥的暴力。对于这个新生的小小团体来说，信仰的力量能否抵挡住现实的刀剑？当一座城市不再是家园，哪里又是安身立命之所？
请看下集——迁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