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让我们暂时离开那些燃烧的海岸线,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辉煌而又深陷泥潭的城市——长安。
安史之乱的创口,经过半个多世纪的舔舐,似乎正在缓慢愈合。尤其是在唐宪宗的“元和中兴”时期,帝国一度展现出了回光返照般的强势,中央的权威,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恢复。这让当时的很多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那个万国来朝的盛世,并非遥不可及。
然而,他们都错了。一场伤筋动骨的大病,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痊愈的。安史之乱给唐帝国留下的,除了外部藩镇割据的“明患”,更有一种潜伏于帝国肌体之内的“暗疾”。如果说,维京人的战斧,是砍在欧洲肌体上的“外伤”,那么这种“暗疾”,就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内出血”。
这场“内出血”,就是持续了整整四十年,贯穿了穆、敬、文、武、宣五朝的——牛李党争。
“党争”这个词,我们绝不陌生。但唐末的这场党争,其持续时间之长,倾轧之烈,对国家机器破坏之彻底,在中国历史上,都堪称登峰造极。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将无数才华横溢的官员,将帝国最后的元气,都消磨得一干二净。
那么,这究竟是一场怎样的斗争?
说来可笑,这场几乎葬送了一个王朝的斗争,其最初的源头,并非什么治国理念的根本分歧,而更多是“出身”和“圈子”的对立。简单来说,唐朝后期的官员,主要有两个来源:
一派,是以牛僧孺为首的“牛党”。他们大多是出身于普通地主或寒门,通过科举考试,一步步,凭借自己的才学,进入权力中枢。他们是“考试做题家”的代表。
另一派,则是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他们大多出身于世代显赫的门阀士族,祖上几代都是高官,他们进入官场,靠的不是十年寒窗,而是祖宗的“门荫”特权。他们是“官N代”的代表。
一个是“寒门才子”,一个是“世家贵胄”,这两个群体,天生就存在着鄙视链和不信任感。而一场发生在公元808年的科举考试,则彻底点燃了导火索。在那场考试中,几位考官,录取了一些在他们看来极有才华的青年,这些人,恰恰都是牛党的核心人物。然而,他们的文章,在李党看来,却是在“妄议朝政”,于是,李党利用自己的权势,将这几位考官,全部贬官。从此,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从唐穆宗开始,这场党争,就进入了白热化。其斗争模式,简单而又残酷:皇帝今天用牛党的人做宰相,那么,所有李党的官员,轻则被排挤出权力核心,重则被一竿子打到天涯海角,贬到鸟不拉屎的岭南当个小官;明天,皇帝觉得李党的人更有能力,于是李党上台,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牛党对他们做的一切,变本加厉地,再做一遍。
国家大事,无人问津。边疆的警报,没人理会。黄河的泛滥,没人关心。所有人的精力,都用在了揣摩皇帝的心思,和如何将政敌,一击致命上。整个大明宫,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内耗场。官员们上朝,不是为了商讨国是,而是为了站队和攻击。正直的官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就被排挤出局。
在这场无休止的内耗中,最痛苦的人,莫过于皇帝。尤其是唐文宗,他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皇帝,他渴望能重现“贞观之治”的辉煌。然而,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一个光杆司令。满朝的文武,都分成了两个水火不容的阵营,他无论提拔谁,都会立刻遭到另一派的疯狂攻击;他无论想推行什么政策,都会被另一派,以各种理由,阻挠破坏。
在一次退朝后,这位年轻的天子,绝望地对身边的宦官说出了一句千古名言:“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铲除河北的藩镇叛军,都比清除朝廷里的这些朋党,要来得容易啊!
当一个皇帝,发现自己完全无法信任手下的文官集团时,他会去信任谁呢?
答案,只有一个——宦官。
牛李党争的愈演愈烈,客观上,将皇帝,一步步地,推向了宦官的怀抱。在皇帝看来,这些没有家庭、只能依附于皇权的“家奴”,总比那些满腹经纶、却各怀鬼胎的大臣们,要来得可靠。于是,宦官的权力,在这场党争的夹缝中,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滋长。
唐文宗,这位被朋党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要用这些“家奴”,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要用宦官,去消灭另一群宦官!
这,是一个何等荒唐,又何等绝望的计划。它,将直接导致一场比党争本身,更为血腥、更为惨烈的宫廷巨变。
请看下集——甘露之变——宦官帝国的确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