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讲述西方和东方的故事时，我们反复提到了一个幽灵般的名字——“匈人”。在欧洲，他们是阿提拉麾下那支被称为“上帝之鞭”的恐怖军团；在中国北方，他们是与汉朝缠斗了数百年的宿敌。这是一个庞大的、散布在整个欧亚草原上的游牧民族群体。而在公元5世纪，这个群体的另一支力量，将他们的马头，转向了富庶的南亚次大陆。
这支力量，在西方的史书中被称为“白匈奴”（Hephthalites），在中国史书中，则被称为“嚈哒”（Yàn Dā）。他们与阿提拉的匈人，究竟是何关系，史学界至今仍有争议，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源自那股席卷整个古典文明世界的游牧民族大迁徙的浪潮。
在他们到来之前，印度，正处于其历史上一个公认的“黄金时代”——笈多王朝（Gupta Dynasty）。
笈多王朝，是孔雀王朝之后，第一个再次统一了北印度的强大帝国。在这个王朝的庇护下，印度的文化和科学，迸发出了璀璨的光芒。我们今天仍在使用的阿拉伯数字（实际上是印度数字）和十进制，正是在这一时期发明的；伟大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阿耶波多，精确地计算出了圆周率，并提出了日心说的早期猜想；文学巨匠迦梨陀娑，用他优美的梵语戏剧和诗歌，征服了无数人的心灵；精美绝伦的阿旃陀石窟壁画，也开始绘制。这是一个思想活跃、艺术繁荣、社会富庶的时代。
然而，正如罗马和汉朝的命运一样，这个辉煌的古典文明，也终将迎来它来自草原的“掘墓人”。
公元5世纪中叶，就在阿提拉肆虐高卢的同时，“白匈奴”——嚈哒人，开始从中亚的阿姆河流域，向南侵袭笈多王朝的西北边境。他们是比前辈们（贵霜人、塞种人）更为野蛮和残暴的征服者。
此时在位的笈多皇帝，是王朝的最后一位伟大君主——斯堪达笈多（Skandagupta）。他是一位英勇而富有才干的统治者。面对来势汹汹的嚈哒人，他亲率大军，在边境线上，与侵略者展开了殊死搏斗。根据印度史诗般的记载，斯堪达笈多在战场上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他“动摇了整个地球”，成功地将嚈哒人击退，保卫了帝国的疆土。
这无疑是一次伟大的胜利。斯堪达笈多，就像西方的埃提乌斯一样，在最危急的时刻，扮演了“帝国拯救者”的角色。然而，这场胜利的代价，是极其高昂的。
连年的战争，几乎耗尽了笈多王朝积累了上百年的国库。一个最直接的证据，是斯堪达笈多在位后期发行的金币，其黄金的成色，远不如他的前辈们。这说明，帝国的财政，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更严重的是，帝国的军事力量，也在与嚈哒人的血战中，遭受了无法弥补的巨大损失。
公元467年，这位帝国的最后守护者斯堪达笈多去世。他的继任者们，再也无人拥有他的威望和能力。帝国内部的矛盾开始爆发，地方总督们拥兵自重，各自为政，一个统一的帝国，实际上已经开始分崩离析。
就在此时，曾经被击退的嚈哒人，卷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众志成城的强大帝国，而是一个四分五裂、虚弱不堪的烂摊子。在两位残暴的领袖——头罗曼和摩酰逻矩罗的带领下，嚈哒人摧枯拉朽般地摧毁了笈多王朝在印度西北部的所有防线，长驱直入，最终在公元500年前后，彻底瓦解了笈多王朝在北印度的统治。
嚈哒人的征服，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他们不像之前的征服者那样，对印度文化还抱有某种程度的尊重。他们大肆破坏城市，焚烧良田，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印度的佛教，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曾经作为东西方文化交流枢纽的犍陀罗地区，彻底沦为废墟；著名的那烂陀寺等佛教圣地，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北印度，从此陷入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黑暗时代”。
笈多王朝的崩溃，标志着印度古典时代的终结。自此，北印度再次陷入了长达数百年的分裂与混乱。属于印度本土的、统一的、辉煌的古典文明，就这样，在来自草原的蛮族铁蹄之下，黯然落幕。
我们还记得在公元4世纪，萨珊波斯的沙普尔二世如何击败罗马皇帝尤利安，并最终与罗马达成和平吗？（参见第300章）当历史进入5世纪，这对老冤家出人意料地维持了近一个世纪的“冷和平”。这并非因为他们化干戈为玉帛，而是因为双方都遇到了更头疼的敌人，自顾不暇：东罗马帝国正在巴尔干半岛被阿提拉折腾得焦头烂额，而萨珊波斯则在他们的东北边境，遇到了和印度笈多王朝同样的噩梦——嚈哒人（白匈奴）。
可以说，正是因为萨珊波斯在帝国东线牵制和消耗了嚈哒人的主要力量，才使得侵入印度的只是其偏师，否则笈多王朝的崩溃只会更早、更彻底。整个5世纪下半叶，萨珊王朝都在与嚈哒人的血战中耗尽国力。公元484年，国王卑路斯一世亲率大军出征，结果中伏，全军覆没，国王本人也战死沙场。这对于波斯的打击，不亚于坎尼会战之于罗马。战败后的波斯被迫向嚈哒人称臣纳贡，受尽屈辱。
外部的军事压力，加剧了内部的社会与宗教矛盾。由于罗马帝国将基督教定为国教，波斯境内的基督徒时常被怀疑为“罗马间谍”。为了生存和自证清白，在公元410年的塞琉西亚-泰西封会议上，波斯的东方教会正式宣布独立，最终走上了与罗马主流教会不同的“聂斯脱里派”（Nestorianism，即后来的景教）道路。如果说我们之前提到的迦克墩公会议分裂出了“一性论”教会，那么波斯的这次分裂，则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将庞大的东方基督教会群剥离了出去。基督教世界的分裂，在5世纪已是无法挽回的趋势。
在国家战败、社会动荡、信仰撕裂的多重危机下，一种试图重塑秩序的极端思想应运而生。5世纪末，波斯国内出现了一位名叫马兹达克的拜火教祭司，他宣扬一种平均财富、打破阶级的原始共产主义思想，其教派迅速席卷了整个波斯，为这个古老帝国接下来的历史，增添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定格在公元500年。在西方，罗马帝国已是一片废墟，教皇的权杖正在取代皇帝的权杖。在中国，北魏王朝在痛苦的自我革新中，为下一个大一统时代奠定了基础。在印度，一个辉煌的文明，在蛮族的铁蹄下，黯然失色。
三个古老的文明，在经历了同一个世纪的惊涛骇浪之后，走向了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历史规律？
请看下集——《东西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