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基督教世界因为信仰的路线之争而分裂时,在世俗的层面,一场更为原始、也更为直接的权力更迭,正在英吉利海峡的两岸激烈上演。这场真刀真枪的征服,将决定一个民族未来千年的命运。而它的主角,正是我们在一百五十年前已经见过的那群“北方人”的后裔。
还记得那个桀骜不驯的维京首领罗洛吗?他率领着他的海盗兄弟们,将法兰西的塞纳河搅得天翻地覆,最终却接受了“糊涂查理”国王的册封,摇身一变,成为了诺曼底公爵。他和他的战士们,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放下了劫掠的战斧,拿起了耕种的犁耙,并最终融入了这片土地。
一个半世纪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他们的后裔,早已不再说诺斯语,而是操着一口流利的法语;他们放下了维京人的圆盾和步战技巧,跨上了雄壮的战马,成为了欧洲最令人畏惧的重装骑士。然而,有些东西,却如同基因一般,深深地烙印在他们的血脉里——那就是祖先们那永不满足的征服欲望和冒险精神。他们不再是海盗,但他们变成了组织更严密、目标更明确、手段更冷酷的征-服者。
现在,这股力量的继承者,诺曼底公爵威廉,将他那贪婪而坚定的目光,投向了海峡对岸那片充满纷争与机遇的土地——英格兰。
公元11世纪中叶的英格兰,是一个暗流涌动的王国。国王“忏悔者”爱德华,是一位虔诚的君主,但他没有子嗣。一个没有继承人的王位,就像一块鲜血淋漓的肥肉,吸引着各方的野心家。
在所有觊觎者中,有三位最强大的竞争者:
第一位,是哈罗德·戈德温森。他是英格兰最强大的贵族,国王的姐夫,手握重兵,深得其他盎格鲁-撒克逊贵族的支持。他是“自己人”,是王位最合乎情理的继承者。
第二位,是挪威国王“无情者”哈拉尔。他是一位身经百战的维京传奇,曾担任过拜占庭皇帝的卫队长。他的理由,来自于一份前辈之间的古老协议,但在维京人的世界里,强者就是唯一的理由。
第三位,就是诺曼底公爵威廉。他是一位私生子,从小在阴谋与战斗中长大,凭借铁腕和智慧,将混乱的诺曼底公-国打造成了法兰西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他的理由有两重:他是爱德华国王的远房表亲;更重要的是,他声称,爱德华曾许诺将王位传给他,并且,哈罗德本人也曾在一场海难后流落到诺曼底,并被迫向他发誓,会支持他继承王位。
公元1066年1月,老国王爱德华去世。英格兰的贵族议会(“贤人会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选举哈罗德为新国王。
消息传到诺曼底,威廉勃然大怒。他认为这是背信弃义,他要用武力来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开始集结军队,建造战船,并成功说服了罗马教皇,为他的“正义之战”披上了神圣的外衣。
然而,在威廉的舰队准备渡海时,第一个入侵者,却从另一个方向袭来。挪威国王哈拉尔,联合了哈罗德国王的流亡兄弟托斯蒂格,率领三百艘战船,在英格兰北部登陆。
哈罗德国王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才能。他率领他的精锐部队“侍卫军”,以一天近四十英里的急行军速度,从南方奔袭至北方。在9月25日的斯坦福桥战役中,他出其不意地向挪威人发起猛攻,维京军队被打得措手不及,全线溃败。挪威国王哈拉尔和叛徒托斯蒂格,双双阵亡。三百艘战船前来,最终只用了二十四艘就载走了残兵败将。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决定性的胜利。
然而,命运却给这位英格兰英雄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哈罗德在北方庆祝胜利的第三天,一个坏消息传来:海峡上的风向,变了。威廉的诺曼大军,已经趁机在南方的佩文西海滩登陆,无人防守。
历史,将最沉重的负担,压在了哈罗德一个人的肩上。他别无选择,只能让那支刚刚打完一场恶战、疲惫不堪的军队,立刻掉头,再次进行一次长达两百多英里的强行军,返回南方,迎战新的敌人。
1066年10月14日,两支大军在黑斯廷斯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相遇。
哈罗德的英格兰军队,是一支纯粹的步兵。他们占据了山顶的有利地形,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用巨大的鸢形盾牌,层层叠叠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这是那个时代最强大的步兵防御战术。
威廉的诺曼军队,则是一支典型的欧洲大陆军队,由步兵、弓箭手和重装骑士组成。
战斗从清晨打响。诺曼人的弓箭手,无法射穿高处的盾墙;诺曼步兵的冲锋,在盾墙前撞得头破血流;诺曼骑士的反复冲击,也一次次被盾墙上伸出的长矛捅下战马。整个上午,英格兰的盾墙,如同一道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战至下午,威廉展现出了他狡猾而冷酷的一面。他命令他的骑士们,发起一次冲锋,然后假装败退。
一些年轻的、缺乏经验的英格兰士兵,看到敌人“溃逃”,抑制不住建功立业的冲动,呐喊着冲下山坡,追击敌人。盾墙,出现了一道缺口。就在此时,佯装败退的诺曼骑士,突然调转马头,发起了反冲锋。失去了盾墙保护的英格兰士兵,在高速冲击的战马和骑士的长剑面前,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被屠杀殆尽。
威廉反复使用着这个“佯退”的战术,盾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黄昏时分,战斗进入了最高潮。在一片混乱中,一支流矢,从天而降,不幸射中了哈罗德国王的眼睛。这位英勇的国王,在一阵剧痛中倒下,随后,几名诺曼骑士冲上前,将他乱剑砍死。
国王阵亡,英格兰军队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两个月后,1066年的圣诞节,威廉在伦敦的威斯min斯特大教堂,加冕为英格兰国王,史称“征服者威廉”。
诺曼征服,对英格兰而言,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改朝换代。它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文明置换。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诺曼人取代了几乎所有的盎格鲁-撒克逊贵族,法语成为了宫廷和上流社会的语言,欧洲大陆的封建制度被全面引入。古英语与法语的融合,最终形成了现代英语。
从此,英格兰的命运,与欧洲大陆,被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当诺曼人在西欧的土地上建立起新的秩序时,在遥远的中亚草原,一股刚刚皈依伊斯兰教的强大力量,正像一阵即将到来的风暴,向着西亚和拜占庭帝国席卷而来。他们将彻底改写中东的政治版图,并引发一场持续两百年的宗教战争。
请看下集——塞尔柱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