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登条约的墨迹未干,查理曼的三个孙子还在为自己新到手的王国而沾沾自喜。他们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的兄弟,却完全没有留意到,在他们帝国广阔的海岸线上,一场来自北方的、持续近一个世纪的噩梦,正以空前的规模呼啸而来。
主角是那如同幽灵般的龙头长船。
这种船是斯堪的纳维亚造船技术的结晶,也是那个时代最先进的“突击艇”。它的船身狭长,两头翘起,线条优美而又充满了力量感。它有着极浅的吃水,这让它不仅能乘风破浪于北海的波涛,更能像毒蛇一般沿着欧洲大陆的内陆河网逆流而上,深入到最腹心的地带。它同时拥有风帆和船桨,既能利用风力进行长途奔袭,又能在无风或逆风时依靠人力保持惊人的速度和机动性。一艘典型的长船可以搭载四五十名战士,他们就是被称为“维京人”的北方来客。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们只是零星地对一些防守薄弱的沿海修道院进行“打了就跑”的海盗式劫掠。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一方面,他们的斯堪的纳维亚老家人口日益饱和,内部的政治斗争也日趋激烈。失败的部落首领和野心勃勃的年轻贵族都渴望到海外去寻找财富、土地和荣耀。而另一方面,他们发现,那个曾经一度强大到让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法兰克帝国,如今已经分裂成了三个互相敌视、国力大损的王国。查理曼的孙子们正忙于内斗,他们那漫长的海岸线和内河网络几乎处在一种不设防的状态。
一个是新兴的、渴望财富的、拥有着技术优势的“狼群”;另一边是分裂的、虚弱的、富得流油的“羊圈”。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公元845年,一支由一百二十艘龙头长船组成的庞大维京舰队,在他们传奇领袖“毛皮马甲”拉格纳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西法兰克王国的塞纳河。他们的目标是这个王国最富庶的城市——巴黎。
当时的巴黎还只是一个位于塞纳河中西岱岛上的、远没有日后那般辉煌的城市。但它已经是西法兰克王国的经济和宗教中心之一。面对这支从天而降的庞大异教徒军队,整个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秃头查理”,这位西法兰克的开国君主,匆忙集结起一支军队,试图在巴黎城外阻挡维京人的前进。但这些刚刚在丰特努瓦的内战中幸存下来的法兰克士兵,早已丧失了他们祖父辈的勇猛。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些神出鬼没的维京人作战。维京人的战术极其简单、高效:他们乘船快速抵达,登陆后便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冲向敌人,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结束战斗,然后带着劫掠来的财宝和奴隶迅速返回船上,扬长而去。
查理的军队几乎是一触即溃。拉格纳轻松地占领了巴黎。他并没有烧毁这座城市,因为他有更聪明的生财之道。他派人给躲在城外的“秃头查理”送去了一句话:想要你的城市吗?拿钱来赎。
最终,“秃头查理”这位查理曼的孙子,做出了一个令整个法兰克民族都蒙羞的决定。他搜刮了七千磅白银作为“保护费”,恭恭敬敬地交给了拉格纳。这就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丹麦金”的开始。拉格纳在收到了这笔足以让他和他的手下们后半生都衣食无忧的巨款后,心满意足地带着他的舰队离开了巴黎。
巴黎的“成功经验”如同一阵风传遍了整个斯堪的纳维亚。维京人兴奋地发现,原来法兰克人是如此的富有而又如此的软弱。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稳定地为他们提供财富的“自动提款机”。
从此,对欧洲大陆的劫掠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疯狂的阶段。维京人的长船不再仅仅满足于塞纳河。他们开始全面出击。他们沿着卢瓦尔河洗劫了南特;他们沿着加龙河焚烧了图卢兹;他们甚至绕过伊比利亚半岛,冲进地中海,洗劫了穆斯林统治下的塞维利亚。
而在东法兰克王国和那片被称为“英格兰”的、由七个小王国组成的岛屿上,另一支被称为“伟大的异教徒军队”的维京人也已经登陆。他们不再满足于抢了就跑。他们开始占领土地,建立据点,似乎准备永久地留在这片温暖而又富饶的土地上。
整个欧洲在维京人的狂潮面前瑟瑟发抖。查理曼的子孙们只会用支付“丹麦金”的饮鸩止渴的方式来换取暂时的和平。他们已经丧失了保护自己人民的能力。
这种中央权力的真空,直接催生了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当国王的军队无法再提供有效的保护时,各地的人民,无论是农民还是教士,都不得不转向身边唯一能指望的力量——地方的伯爵、公爵和实力派贵族。人们将自己的土地献给这些地方强者,以换取他们的军事庇护;而国王为了让这些贵族帮助自己抵御外敌,也不得不将更多的土地和权力(也就是“采邑”)分封给他们。这种以土地为纽带、层层分封、各自为政的“封建采邑制”,在维京人的外部冲击下被迅速催熟。国王的权威被进一步架空,整个西欧的权力,彻底地、不可逆转地,走向了碎片化。
在法兰克,国王们用金钱来购买虚假的和平。但在海峡对岸,在那个被称为“盎格鲁-撒克逊”的、七国林立的英格兰,一位年轻的国王将最终选择一条不同的道路。他将拒绝支付“丹-麦金”。他将选择战斗到底。
请看下集——公爵与国王——阿尔弗雷德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