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83年,与疾病斗争了一生的唐高宗李治,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点。在洛阳的宫殿里,他将顾命大臣裴炎,叫到床前,留下了最后的遗诏:太子李显即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武则天处分。
这位懦弱的君主,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试图在自己的儿子和强势的妻子之间,寻找一种平衡。但他显然低估了武则天的野心和手腕。
太子李显,顺利地登上了皇位,是为唐中宗。然而,这位新皇帝,和他父亲一样,也是一个政治上的“软脚虾”。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早已当得战战兢兢,毫无主见。即位之后,他唯一想到的,就是提拔自己的岳父——韦玄贞,来组建自己的亲信班底,以抗衡母亲那无处不在的巨大影响力。
仅仅在即位两个月后,唐中宗就想破格提拔自己的岳父韦玄贞为侍中(即宰相)。这个明显任人唯亲的举动,遭到了宰相裴炎的明确反对。年轻的皇帝,在被当面顶撞后,恼羞成怒,竟然脱口而出了一句气话:“我就是把天下都给了韦玄贞,又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还吝惜一个侍中的职位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裴炎立刻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原封不动地,报告给了皇太后武则天。
武则天,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她立刻召集百官,宣布了皇帝的这番言论。然后,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所有人说:“皇帝昏庸,意图将李唐的江山,私相授受于外戚。如此之人,岂能奉祀宗庙,托付天下?”
还没等大臣们反应过来,武则天已经下令,让羽林军将士,将刚刚即位才55天的唐中宗李显,从皇位上直接拖了下来。
这位可怜的皇帝,直到被废黜的这一刻,都还没搞清楚状况。他惊恐地问:“我犯了什么罪?”
武则天冷冷地回答:“你想把天下给韦玄贞,这还不是大罪吗?”
就这样,唐中宗李显,被废为庐陵王,流放外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废黜一个皇帝,对于此时的武则天来说,就像是换掉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随后,武则天将自己另一个、也是更年幼、更听话的儿子——豫王李旦,扶上了皇位,是为唐睿宗。但这位新皇帝,从即位的第一天起,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他被软禁在宫中,不得参与任何政事,甚至都不能在正式的场合出现。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证明,大唐的皇帝,依然姓李。
而武则天,则以皇太后的身份,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开始“临朝称制”。她颁布法令,接受百官的朝拜,决断国家的一切军政大事。此时的她,除了没有皇帝的名号之外,已经与一个真正的皇帝,没有任何区别。
废黜一个皇帝,就像是换掉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武则天用如此冷酷而高效的手段,向整个帝国宣告了谁才是真正的统治者。然而,李唐宗室的亲王和忠于故主的老臣们,绝不会坐视一个女人,篡夺他们家族的江山。
一场以“匡复李唐”为名的军事叛乱,即将在扬州燃起。他们并不知道,这场叛乱,不仅无法撼动武则天的统治,反而将为她打开一扇通往恐怖与集权的大门。
请看下集——恐怖的罗网
扬州的叛乱,虽然没能撼动武则天的统治,但它却给了武则天一个梦寐以求的借口。她向所有人证明了:李唐的宗室和他们的拥护者,是国家安定的巨大威胁。为了“保卫”李唐的江山(这当然只是名义上的说法),她必须采取非常手段。
一张巨大而恐怖的罗网,就此张开。
首先,武则天在朝堂上,设立了一个“铜匦”,也就是一个铜制的意见箱。这个铜匦有四个入口,分别用于“举荐人才”、“评议朝政”、“申诉冤屈”和“告密”。在理论上,这是一个让下情上达的德政。但在实际上,它很快就演变成了一个专门用于“告密”的恐怖工具。
任何人,无论身份高低,都可以通过这个铜匦,秘密地状告他人谋反。一时间,告密之风,席卷全国。许多人仅仅因为私仇,就编造罪名,将自己的仇人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负责处理这些告密案件的,是一群被武则天一手提拔起来的、以冷酷无情而著称的官员——“酷吏”。
其中最臭名昭著的,便是来俊臣和周兴。这些人,都是精通法律的专家,但他们将自己的全部才智,都用在了如何罗织罪名、制造冤狱和发明酷刑上。他们写了一本名叫《罗织经》的书,专门教人如何一步步地,将一个无辜之人,构陷成一个谋反的罪人。
在他们的审讯下,几乎没有人能够幸免。无数的李唐宗室亲王、公主和忠于李唐的大臣,都在严刑逼供之下,“被承认”参与了谋反。一旦“罪证确凿”,他们便被满门抄斩,家产没收。
关于这些酷吏,还流传下来一个著名的成语,叫“请君入瓮”。据说,有一天,有人秘密状告酷吏周兴谋反。武则天便派另一位酷吏来俊臣,去审理此案。来俊臣没有直接抓捕周兴,而是请他吃饭,并向他请教:“最近有很多犯人,死活不肯认罪,不知兄台有何高招?”
周兴得意地说:“这有何难!你找一个大瓮,在四周用炭火烧热,然后把犯人放进去,还怕他不招供吗?”
来俊臣听后,点了点头,命人抬来一个大瓮,按照周兴说的方法,将其烧得通红。然后,他站起身,对周兴冷冷地说:“宫里有密旨,要审问兄台你。请君入瓮吧!”周兴当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磕头认罪。
在长达数年的酷吏政治之下,整个大唐的统治阶层,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之中。大臣们每天上朝前,都要和家人诀别,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李唐的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
酷吏的罗网,用鲜血和恐惧,为武则天扫清了通往权力顶峰的一切障碍。现在,整个帝国,都匍匐在她的脚下,噤若寒蝉。
但仅仅让人们感到恐惧,是无法建立一个新王朝的。她还需要让人们相信,她的统治,是天命所归。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重塑整个国家意识形态的“造神运动”,即将拉开大幕。
请看下集——登基称帝
在用酷吏的恐怖罗网,扫清了所有肉体上的障碍之后,武则天,开始着手进行她称帝之路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为自己的统治,建立神圣的合法性。
在中国传统的儒家政治伦理中,女性是绝对不能成为最高统治者的。武则天深知,她要想打破这层最坚固的天花板,就必须借助一种超越儒家思想的、更神秘、也更深入人心的力量。她选择的工具,是佛教。
在她的心腹宠臣,也就是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那个伪造佛经的和尚薛怀义等人的操办下,一场声势浩大的“造神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
他们从一本名为《大云经》的佛经中,找到了他们需要的理论依据。他们向天下人宣称,经中预言,会有一位“净光天女”转世,成为女王,并以慈悲和智慧,统治整个世界。而这位“净光天女”,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天后武则天。她,就是弥勒佛的化身,是奉了佛祖的旨意,前来人间拯救世人的。
为了让这个说法更有说服力,他们甚至伪造了一部《大云经疏》,对这个预言,进行了详尽的、煞有介事的解读和阐释。武则天随即下令,将这部伪造的佛经,颁行天下,并在全国各州,兴建大云寺,作为她“君权神授”的宣传基地。
除了利用宗教,武则天还进行了一系列别出心裁的政治包装。她下令,创造了十几个新的汉字,被称为“则天文字”。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为她自己名字所造的那个“曌”字。
“曌”,是“明”和“空”的组合,意为“日月当空,普照大地”。这个字,充满了唯我独尊的霸气,也暗示着,她武曌,就像天上的太阳和月亮一样,是这个世界的天然主宰。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自我神化手段。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不断地涌现出各种“祥瑞”。有人在洛水中,发现了一块白色的石头,上面竟然天然地刻着一行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武则天随即“欣然”接受了这个“天意”,并自称为“圣母神皇”。
在完成了这一整套的舆论准备和政治造势之后,登基称帝,已经是水到渠成。
公元690年,在武则天的精心授意下,以她的傀儡儿子、皇帝李旦为首的六万余名官民,开始轮番上书,“恳请”皇太后顺应天意民心,登基称帝。
和历史上所有的新王朝开创者一样,武则天也上演了一番“三辞三让”的戏码,以表示自己并非贪恋权位,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在第三次“劝进”之后,她,终于“勉强”地接受了。
公元690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六十七岁的武则天,在万众瞩目之下,登上了洛阳的则天门城楼。她宣布,废黜皇帝李旦,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她为自己上尊号为“圣神皇帝”。
从此,李唐的江山,在名义上,暂时中断了。中国,进入了武周时代。
在这一刻,武则天,这位从感业寺的尼姑,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的女人,终于完成了中国历史上,乃至世界历史上,都堪称独一无二的创举。她,成为了中国数千年封建王朝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被正史所承认的女皇帝。
然而,当她为自己的新王朝取名“周”,希望它能像历史上那个绵延八百年的周朝一样,国祚永昌时,一个她无法回避的问题,从她登基的第一天起,就摆在了她的面前:当她百年之后,这个“周”姓的江山,应该传给她的武氏侄子,还是应该还给她的李氏儿子?
这个问题,将成为她晚年最大的政治困扰,并最终决定她整个王朝的命运。
请看下集——神龙政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