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里不哥俯首称臣的那一刻,忽必烈,终于成为了蒙古帝国无可争议的最高统治者。然而,他环顾四周,看到的,却是一份破碎的遗产。西方的三大汗国,早已在内战中,与他离心离德,走向了事实的独立。成吉思汗那“让青天覆盖之下,皆为蒙古之牧场”的梦想,已经永远地,不可能实现了。
于是,这位精明的政治家,做出了一个最务实的选择:他决定,将自己的目光,从遥远的、他已无法控制的草原,彻底地,转向他脚下这片富饶、辽阔、但尚未被完全征服的土地——中国。
他不再仅仅想当“蒙古的大汗”,他更想当“中国的天子”。
1271年,忽必烈颁布诏令,取《易经》中“大哉乾元”之意,将国号,由“大蒙古国”,改为“大元”。第二年,他便将首都,从草原上的开平,迁往了后来的北京,并将其命名为“大都”。一个新的、以中原王朝模式运作的帝国,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而这个新王朝,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灭掉那个已经偏安江南,延续了一百五十年的南宋。
这一次,忽必烈吸取了他哥哥蒙哥的教训。他不再试图从四川,这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地方,打开缺口。他的战略,是集中所有力量,攻击一个点。这个点,就是南宋的咽喉,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襄阳。
襄阳,与江北的樊城,隔汉水相望,互为犄角。它们是南宋抵御北方入侵的门户。只要襄阳不失,蒙古的骑兵,就永远无法安心地,顺着长江,杀入南宋的腹地。
1267年,元军开始对襄阳,展开了长达六年的、人类战争史上都极为罕见的漫长围困。元军没有选择强攻,而是在襄阳城的四周,建立起了一圈密不透风的堡垒和封锁线,彻底切断了它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南宋朝廷,在权臣贾似道的把持下,对这场决定国运的围城战,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贾似道,这位靠着吹牛和欺骗,爬上高位的“蟋蟀宰相”,甚至对皇帝隐瞒了襄阳被围的真实情况。前方的将士,在浴血奋战;后方的朝廷,却依旧歌舞升平。
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襄阳守将吕文焕,率领着孤军,奇迹般地,打退了元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然而,外无援兵,内无粮草,陷落,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决定性的时刻,在1273年到来。忽必烈,从他那庞大帝国的另一端——波斯,调来了一批最优秀的工匠。这些穆斯林工程师,为元军,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力巨大的攻城武器——回回炮。
这种利用配重原理的巨型投石机,可以将数百斤的石弹,抛射到数百米之外。当这些巨石,呼啸着砸向樊城的城墙时,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城楼,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撕碎了。樊城陷落,守将牛富、范天顺,力战殉国。
樊城的陷落,让孤守襄阳的吕文焕,彻底陷入了绝望。在得到元军主帅伯颜,不屠城的承诺后,他最终,选择了开城投降。
襄阳的失守,如同大坝的崩塌。元军的水陆大军,顺着汉水,畅通无阻地,杀入了长江。南宋的防线,一泻千里。仅仅三年之后,1276年,元军兵临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城下。无力抵抗的谢太后,抱着年仅五岁的小皇帝宋恭帝,出城投降。
然而,南宋,还没有完全灭亡。
在都城陷落之际,忠臣陆秀夫、张世杰、文天祥等人,带着另外两位小皇子,杀出重围,一路向南,在福建、广东一带,建立了流亡的小朝廷。他们在颠沛流离中,继续高举着大宋的旗帜,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1279年,春天。元军的大将张弘范(他本人,也是一个汉人),率领着庞大的舰队,在广东的崖山,将南宋的最后这支海上朝廷,围困在了一片狭小的海湾里。
宋军的战船,有一千多艘;元军的战船,只有四百余艘。但宋军的船上,装载的,不仅有士兵,还有皇室、大臣、以及十余万不愿投降的军民家眷。这与其说是一支舰队,不如说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最后的“城池”。主帅张世杰,为了防止船只被冲散,下令,用巨大的铁索,将所有战船,连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它使得宋军,彻底失去了机动性。
元军,首先切断了宋军汲取淡水和柴草的陆上通道。很快,船上的军民,就陷入了绝境。他们只能饮用海水,呕吐不止,战斗力,急剧下降。
二月初六,张弘范,发动了总攻。元军的战船,利用潮汐,从四面八方,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被铁索连在一起的宋军舰队,无法调度,无法支援,只能被动地,一块块地,被分割、被歼灭。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血,染红了整个海湾。宋军,大势已去。
丞相陆秀夫,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跑到了年仅八岁的小皇帝赵昺所在的座船上。他先是拔出佩剑,逼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女,跳海自尽。然后,他跪在小皇帝的面前,哭着说:“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祐皇帝(指投降的宋恭帝)之辱,已为甚矣,陛下不可再辱!”
说完,他将金色的国玺,挂在了小皇帝的脖子上,然后,背起这位大宋王朝的最后一位君主,纵身一跃,跳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
主帅和皇帝的死,像一个信号,引发了一场无比惨烈的集体殉国。船上的大臣、士兵、文人、甚至是普通的妇女,在绝望之中,纷纷跳海自尽。七日之后,海面上,浮起了十余万具尸体。
崖山之后,再无中华。
这句话,在后世,引发了无数的争议。但它所代表的那种,一个延续了三百多年的、在文化和经济上,都达到了古典时代顶峰的文明,第一次,被一个外来的、在他们眼中,是“蛮夷”的民族,所彻底征服的巨大创痛,却是真实而深刻的。
一个时代,结束了。
请看下集——神风与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