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地那宪章》的签订,标志着穆罕默德在政治上的巨大成功。他以外交和法律的智慧,将一座成分复杂的城市,整合成了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然而,一纸盟约,并不能凭空变出面包和水。对于那些跟随他从麦加迁徙而来的“迁士”们来说,生存的压力,依然是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的头等大事。
他们是被麦加的古莱氏贵族们“清零”后才离开的,身无分文。虽然有麦地那“辅士”们的慷慨接济,但长期依赖别人的施舍,绝非长久之计。更重要的是,麦加对麦地那,实际上形成了一种经济上的绞杀。所有通往北方的商路,依然牢牢地控制在古莱氏的手中。
怎么办?
穆罕默德的答案简单而直接:既然你们抢走了我们的财产,那么,我们就从你们的商队身上,把我们失去的东西拿回来。这在当时的阿拉伯社会,是一种完全合乎道义的逻辑。于是,一支支小规模的穆斯林武装,开始在红海沿岸,伺机袭击麦加的商队。
公元624年初,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古莱氏部落最大的一支商队,在领袖艾布·苏富扬的率领下,满载着价值连城的货物,正从叙利亚返回麦加。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穆罕默德当机立断,召集了三百一十三名穆斯林,准备干一票大的。
我们必须清楚,这三百多人,几乎就是当时麦地那能够拿出的全部家底。他们装备极其简陋,许多人甚至没有武器和盔甲,只有两匹马和七十峰骆驼。他们的目标,仅仅是那支商队,他们没有想过,也完全没有准备好去打一场真正的战争。
然而,历史的走向,往往被一些精明的人所改变。艾布·苏富扬,这位古莱氏的领袖,绝非等闲之辈。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边派出探子火速赶回麦加求援,一边指挥着庞大的商队,离开了主路,沿着一条偏僻的红海沿岸小道,悄悄溜走了。
当求援的信使冲入麦加时,整个城市都沸腾了。古莱氏的贵族们早就对穆罕默德恨之入骨,正愁没有借口将其一举歼灭。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们立刻组织了一支近千人的大军,由绰号“无知之父”的艾布·贾赫勒率领,气势汹汹地杀向麦地那。
消息传来,穆罕默德和他那三百多人的小部队,陷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商队已经跑了,但一支三倍于己的精锐敌军,却正在逼近。战,还是退?
这是一个足以拷问灵魂的抉择。退,可以保全实力,但军心士气必将一落千丈;战,则完全是以卵击石,胜算渺茫。穆罕默德召集他的将士,将决定权交给了他们。一位“辅士”的领袖站了出来,慷慨激昂地说道:“安拉的使者啊!我们绝不会像以色列人对摩西说‘你和你的主去战斗吧,我们在这里坐等’。我们誓死追随你!”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穆罕默德的顾虑。战!
两支规模悬殊的军队,最终在麦地那西南方一个叫白德尔(Badr)的地方相遇了。
穆罕默德再次展现了他卓越的军事才能。他指挥部队,抢先控制了战场上唯一的水源,并让军队背靠水井列阵。这意味着,麦加的军队将不得不在缺水的状态下,迎着刺眼的阳光向穆斯林发起进攻。
战斗,以阿拉伯人传统的“单挑”模式开始。穆斯林一方的勇士,包括阿里的叔父哈姆扎,在单挑中接连斩杀对方大将,极大地鼓舞了士气。随后,全面混战爆发。
那是一场后世人无法用纯粹的军事逻辑来解释的战斗。三百多名装备简陋的穆斯林,面对着上千名武装到牙齿的敌人,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高喊着“安拉至大”,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冲向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在穆斯林的记载中,穆罕默德跪在阵后,向安拉发出撕心裂肺的祈祷,而天使则成群地降临,与信徒们并肩作战。
我们无法知道天使是否真的降临。但我们知道的是,战斗的结果,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麦加军队全线崩溃。包括总司令艾布·贾赫勒在内的七十多名古莱氏核心贵族被斩杀,另有七十多人被俘。而穆斯林一方,仅仅付出了十四人牺牲的微小代价。
白德尔战役的胜利,如同一场神迹,彻底改变了阿拉伯半岛的政治格局。它不再是一群叛逆者的垂死挣扎,而是一场得到神明祝福的、不可阻挡的伟大事业。穆罕默德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对于那些被俘的古莱氏人,穆罕默德也展现了惊人的宽容:富裕的可以支付赎金,贫穷但有文化的,则可以通过教会十个穆斯林孩童读书写字来换取自由。
白德尔的胜利,如同一场神迹,让整个阿拉伯半岛都为之震动。然而,对于麦加来说,这却是一份刻骨铭心的耻辱。死去的领袖需要复仇,失落的荣耀需要用鲜血来洗刷。一支规模更大、决心更强的复仇之师正在集结。
下一次,奇迹还会再次降临吗?
请看下集——伍侯德的考验
白德尔的奇迹,让穆斯林社群的声望和士气达到了顶峰。但对于他们的敌人——麦加的古莱氏贵族来说,那份胜利的荣光,有多么耀眼,他们所感受到的耻辱,就有多么灼人。
总司令被杀,七十名核心贵族命丧黄泉,这在麦加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惨败。幸存的领袖艾布·苏富扬,代表整个麦加,立下了血誓:不报此仇,誓不罢休!
复仇的火焰,在麦加燃烧了一整年。他们将所有在白德尔之战中损失的商队利润,全部投入到战争准备之中。他们向所有与麦地那有旧怨的部落发出邀请,许以重金。一年之后,一支三千人的复仇大军,在艾布·苏富扬的率领下,向麦地那进发。这支军队的规模,是白德尔战役时的三倍,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更有甚者,为了激励士气,防止士兵溃逃,以艾布·苏富扬的妻子欣德为首的一众麦加贵妇,也随军出征。她们在阵前敲着手鼓,唱着哀悼白德尔阵亡者的歌曲,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穆斯林,也用最香艳的承诺,激励着自己的男人。
大军压境,麦地那再次面临考验。这一次,穆罕默德的本意,是坚守麦地那城。因为麦地那城防坚固,易守难攻。但城中的许多年轻穆斯林,尤其是在白德尔战役中取得了空前胜利的那些人,此刻充满了骄傲和自信。他们认为,龟缩在城里是一种懦弱的表现,真正的信徒,应该主动出击,在刀剑上一决胜负。
我们看到,胜利,有时比失败更容易让人头脑发热。穆罕默德最终采纳了多数人的意见,率领一支约七百人的军队,出城迎敌。他们将战场,选在了城北的伍侯德山(Uhud)下。
穆罕默德不愧是一位天生的军事家。他将部队部署在伍侯德山前,背靠大山,使得敌人无法从后方包抄。战场上唯一可能存在的变数,是侧翼的一处山坡。为此,他精挑细选了五十名最优秀的弓箭手,安置在这个山坡上,并向他们的指挥官下达了一道堪称用鲜血写成的命令:
“无论战况如何,无论我们是胜是败,无论你们是看到我们在收获战利品,还是看到飞鸟在啄食我们的尸体,你们都绝对不能离开自己的阵地!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用弓箭,保护我们的侧翼!”
战斗开始了。穆斯林们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他们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三倍于己的麦加敌阵。麦加的军队虽然人多,但阵型很快就被冲乱,开始向后溃败。胜利,似乎又一次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此时,悲剧发生了。
山坡上那五十名弓箭手,眼看着下方的敌人已经溃败,营地里到处都是散落的武器、盔甲和财物。胜利的喜悦和对战利品的渴望,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彻底遗忘了先知那道铁一般的命令。他们欢呼着,冲下山坡,加入了追击和抢夺战利品的行列。山坡上,只剩下了不到十名忠于职守的弓箭手。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而他们的对手中,有一个人,正以猎鹰般的眼睛,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他,就是后来威震天下的“安拉之剑”,但在当时,他还是麦加军队的骑兵指挥官——哈立德·本·瓦利德。
哈立德看到了那个空虚的侧翼。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率领他的二百名精锐骑兵,像一道闪电,绕过山脚,从那个无人防守的山坡,狠狠地杀入了穆斯林大军的后方!
战场的局势,在瞬间逆转。腹背受敌的穆斯林军队,立刻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更可怕的是,混乱中,有人高喊:“穆罕默德被杀了!”
这声呼喊,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垮了穆斯林们的心理防线。他们阵型大乱,各自为战。穆罕默德本人,确实在乱军之中被石块击中,跌倒在地,脸颊和嘴唇都受了伤。他的叔父,勇猛的雄狮哈姆扎,在力战之中,被一名叫瓦赫希的、善用标枪的阿比西尼亚奴隶,从背后一枪刺穿了胸膛。那位随军出征的贵妇欣德,在战后,甚至残忍地剖开了哈姆扎的胸膛,取出了他的肝脏咀嚼,以泄心头之恨。
但穆罕默德没有死。在最危急的时刻,一小群最忠诚的圣门弟子,将他团团围住,拼死抵抗,最终成功地掩护他撤退到了伍侯德山的山坡上。哈立德的骑兵,无法在山坡上作战。而麦加的步兵,也因为这场惨胜而筋疲力尽,无力再发起最后的总攻。艾布·苏富扬在战场上耀武扬威地呼喊了几声“胡巴勒神万岁”之后,便心满意足地收兵返回了麦加。
伍侯德之战,穆斯林败了。他们付出了七十多人牺牲的惨重代价,其中还包括哈姆扎这样的核心领袖。当他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返回麦地那时,全城一片悲恸。
这一次,没有奇迹。那么,是安拉抛弃了他的信徒吗?
不。在穆斯林看来,伍侯德的失败,是比白德尔的胜利,更重要的一课。它用血淋淋的现实,教会了所有信徒一个道理:胜利,不是凭空降临的奇迹,而是来自于对安拉命令的绝对服从。那四十名冲下山坡的弓箭手,他们一瞬间的贪婪和违令,就是失败的根源。这场失败,是一场考验,一场对信仰的净化。它打掉了新生社群的骄傲与浮躁,让他们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坚韧。
伍侯德的鲜血,教会了穆斯林一个惨痛的道理:胜利,并非理所当然。而对于麦加来说,一场未能全歼对手的胜利,等于什么都没有得到。两种情绪,正在酝酿着一场规模空前的最后决战。这一次,麦加将倾其所有,并联合整个阿拉伯北方的部落,誓要将麦地那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请看下集——壕沟之战
伍侯德的胜利,并没有给麦加带来他们想要的和平,那场未能全歼对手的胜利,反而像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让他们寝食难安。而穆斯林社群在经历了一次血的洗礼后,信仰反而更加坚定,组织也更加严密。他们就像一颗在沙漠里顽强生长的仙人掌,每一次打击,都让他们变得更扎手,更难对付。
艾布·苏富扬很清楚,时间,不在他这一边。再这样耗下去,麦地那只会越来越强。必须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摧毁这个心腹大患。
公元627年,伍侯德之战两年后,艾布·苏富扬以外交、财富和复仇的承诺,成功地攒出了一个阿拉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反穆罕默德联盟”。这支联军,由古莱氏部落领头,裹挟了几乎所有与麦地那有摩擦的游牧部落,总兵力达到了一万人。一万人的大军,在当时的阿拉伯半岛,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势力感到绝望的数字。
消息传到麦地那,全城震动。此时的穆斯林,全部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人。如果像伍侯德之战那样出城野战,无异于螳臂当车。但如果死守麦地那,城防也并非固若金汤。就在人心惶惶之际,一位名叫萨勒曼·法里西的波斯裔穆斯林,向穆罕默德提出了一个让所有阿拉伯人都闻所未闻的建议。
“在我的故乡波斯,”他说,“当我们面临骑兵优势的敌人围城时,我们会在城外挖掘壕沟。”
壕沟!这是一个完全超出了阿拉伯人战争想象力的词汇。他们习惯于骑兵的快速冲锋和步兵的正面肉搏,但从没想过,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创造防御纵深。穆罕默德当机立断,采纳了这个天才的建议。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麦地那全城动员,三千名穆斯林,包括先知本人在内,都拿起工具,在麦地那城北唯一开阔、适合骑兵冲锋的地带,日以继夜地挖掘一道巨大的壕沟。在联军兵临城下之前,他们奇迹般地完成了这项巨大的工程。
当艾布·苏富扬率领着一万大军,意气风发地来到麦地那城下时,他们所有人都傻眼了。一道又宽又深的壕沟,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他们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在壕沟前反复徘徊,却始终找不到冲锋的路径。一场本该是摧枯拉朽的歼灭战,瞬间变成了一场滑稽而尴尬的对峙。
联军只能在壕沟对面扎下营寨,将战斗变成了零星的弓箭对射和隔着壕沟的对骂。然而,真正的危险,却并非来自前方,而是来自背后。
艾布·苏富扬派出一名使者,悄悄潜入麦地那城,与城中最后一个强大的犹太部落——白尼·古莱扎部落,达成了密约。这个部落,曾经在《麦地那宪章》上签过字,承诺与穆斯林共同保卫城市。但在联军压倒性的优势面前,他们动摇了,最终选择了背叛。他们约定,将在联军发起总攻的时刻,从麦地那城内,向穆斯林的背后发起致命一击。
这是穆罕默德自传教以来,所面临的最危险的时刻。前方,是一万名虎视眈眈的敌人;后方,是随时可能倒戈的盟友。整个麦地那,已经暴露在被内外夹击、彻底毁灭的边缘。穆斯林社群内部,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穆罕默德再次展现了他临危不乱的领袖才能。他一边加强对城内犹太部落的监视,一边派人使用反间计,故意向犹太人和联军传递假消息,让他们彼此猜忌,无法协同。与此同时,长达近一个月的围城,也让联军的后勤和士气,都达到了极限。
最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天气。一场夹杂着冰冷冬雨的狂风,突然席卷了联军的营地。帐篷被撕裂,篝火被浇灭,战马和骆驼在风中哀嚎。这支本就因为久攻不下而军心涣散的万人大军,在恶劣的天气面前,彻底崩溃了。艾布·苏富扬心知大势已去,只能不甘地率领古莱氏的军队,连夜撤退。其他部落见状,也作鸟兽散。
一场惊天动地的围城之战,就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宣告结束。
但对于穆罕默德来说,战斗,还远未结束。外部的威胁刚刚解除,内部的毒瘤就必须立刻切除。他甚至没有脱下身上的铠甲,就直接率领军队,包围了白尼·古莱扎部落的城堡。
在确凿的背叛证据面前,古莱扎部落无话可说,选择了投降。他们请求,由他们的旧日盟友,穆斯林中的一位领袖萨阿德·本·穆阿兹,来决定他们的命运。穆罕默德同意了。
身负重伤、生命垂危的萨阿德,被抬到了阵前。他看着这些曾经的盟友,下达了一个令后世争议不休、却在当时被认为是符合战争法则的判决:处死所有成年的男性,将妇女和儿童收为奴隶。
这是一个极其严酷的判决。但它也用最冷酷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个事实:在麦地那这个以契约为基础的共同体里,任何背叛行为,都将遭到最彻底的清算。从此,麦地那城内,再无任何可以动摇穆罕默德统治的反对派势力。
壕沟之战,是麦地那的最后一次防御战。从此,攻守易形。现在,轮到穆罕默德主动出击了。他的目标,正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麦加。然而,征服,一定要通过血与火吗?一场兵不血刃的博弈,即将上演。
请看下集——光复麦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