壕沟之战的胜利,是决定性的。它像一根沉重的铁锚,彻底砸碎了麦加人企图用武力消灭麦地那的最后幻想。从此,阿拉伯半岛的战略主动权,完全转移到了穆罕默德的手中。
所有人都以为,穆罕默德会乘胜追击,对麦加发起一场复仇之战。然而,在壕沟之战一年后,即公元628年,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他最亲密的战友都大跌眼镜的决定:他宣布,他将率领一千四百名穆斯林,放下武器,只带着用于献祭的牲畜,以一个和平朝觐者的身份,前往麦加,完成一次副朝(Umrah)。
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主动将自己置于死敌的控制范围之内,这无异于羊入虎口。许多穆斯林都无法理解,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示弱。但穆罕默德的眼中,看到的却是比一场军事胜利更遥远的目标。
当这一千四百名身穿戒衣、手无寸铁的朝觐者出现在麦加城外时,整个古莱氏部落都陷入了巨大的两难。如果放他们进来,等于承认了穆罕默德的地位,颜面何存?如果攻击他们,那他们攻击的,就不再是敌军,而是一群神圣的、和平的朝觐者,这将严重动摇他们在整个阿拉伯世界的宗教领袖地位。
经过一番紧张的对峙和谈判,双方在一个名叫侯德比耶(Hudaybiyyah)的地方,签订了一份休战协议。这份协议,在当时看来,对穆斯林是极不平等的,甚至可以说是屈辱的:
一,穆斯林今年必须返回,不得进入麦加,但明年可以来朝觐三天。
二,双方休战十年。
三,若有麦加人叛逃至麦地那,穆斯林必须将其遣返;但若有穆斯林叛逃至麦加,麦加则无需遣返。
当协议内容公布时,穆斯林群情激愤。勇猛的欧麦尔冲到穆罕默德面前,质问道:“我们难道不是在真理之上吗?为何要在信仰上接受如此的屈辱?”穆罕默德只是平静地回答:“我是安拉的使者,我绝不会违背他的命令。”
这又是一次超越时代的政治智慧。穆罕默德看到的东西,远比他那些激动的战友们要深刻得多。这份看似屈辱的条约,实际上为他赢得了最宝贵的东西:
首先,它让麦加第一次以平等的姿态,承认了麦地那政权的合法地位。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长达十年的休战,为伊斯兰教的和平传播,创造了前所未有的黄金时期。没有了战争的威胁,半岛上的各个部落,可以自由地接触和了解这种新的信仰。在《侯德比耶和约》签订后的短短两年里,皈依伊斯兰教的人数,超过了过去十八年传教的总和!
历史,完全按照穆罕默德的剧本在演进。
两年后,即公元630年,麦加的盟友破坏了休战协议,袭击了穆斯林的盟友。穆罕默德终于得到了那个他等待已久的、最正当的理由。他不再需要任何伪装和试探,直接动员了一支一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向麦加进发。
这一次,麦加方面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了。艾布·苏富扬亲自出城,在穆斯林大军的营地里,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密密麻麻的营火,他知道,古莱氏的时代,彻底结束了。在穆罕默d面前,这位昔日最顽固的敌人,选择了皈依。
穆罕默德兵不血刃地进入了他阔别八年之久的故乡。但他进入的方式,不是一个耀武扬威的征服者,而是一个谦卑的朝圣者。他向所有麦加人承诺,只要待在家里,或躲进艾布·苏富扬的住宅,或进入克尔白圣殿,就一律能确保安全。
他赦免了几乎所有曾经迫害过他的人,包括那位在伍侯德战役后,咀嚼了他叔父肝脏的女人欣德。当年的血海深仇,在胜利的这一刻,被一种更伟大的宽容和仁慈所取代。
随后,他走向了克尔白。这座神圣的石屋,此时依然被三百六十个大大小小的偶像所占据。穆罕默德骑在骆驼上,没有下地,只是用手中的一根木杖,挨个指向那些石像和神像,同时口中念诵着《古兰经》中的节:
“真理已来临,虚妄已消亡。虚妄确是易亡的。”
随着他的杖锋所指,那些代表着蒙昧时代、代表着部落纷争、代表着多神崇拜的偶像,被他的同伴们一个个推倒、砸碎,化为齑粉。这是一个象征性的、也是实质性的时刻。它宣告着,一个旧时代,彻底终结;一个以安拉为独一真神的全新信仰,成为了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
麦加,这座曾经将他驱逐的城市,如今匍匐在他的脚下。克尔白,这座曾被偶像占据的神庙,如今只为独一的安拉而存在。征服,以最仁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当一个先知完成了他毕生的使命之后,他将向追随他的人们,留下怎样的最后嘱托?
请看下集——最后的先知
光复麦加,是穆罕默德一生事业的顶点。当克尔白神殿里的三百六十尊偶像化为齑粉时,一个属于多神教和部落偶像的旧时代,便在精神上被彻底终结了。
接下来的两年,历史进入了“扫尾”阶段。麦加的屈服,起到了摧枯拉朽般的示范效应。阿拉伯半岛上那些仍在观望、甚至抱有敌意的部落,终于认清了谁才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宰。他们如同潮水一般,纷纷派出代表团前往麦地那,宣誓效忠。当然,也有一些顽固的部落试图发起最后的挑战,但在穆斯林大军面前,这些抵抗都如同螳臂当车,被迅速平定。至此,一个在政治和信仰上高度统一的阿拉伯国家,雏形已然形成。
公元632年,在征服麦加两年后,六十三岁的穆罕默德,率领着超过十万名来自半岛各地的穆斯林,进行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完整的麦加朝觐。这次朝觐,史称“辞别朝觐”。
在麦加郊外的阿拉法特山,面对着山谷里黑压压的人群,穆罕默德发表了他一生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演说。这篇“辞朝演说”,可以被看作是他对自己二十三年传教生涯的总结,更是他为这个新生国家所立下的政治和道德遗嘱。
他再一次强调了安拉的独一,但这一次,他将更多的笔墨,用于构建一个公正、平等的社会秩序。他用最庄严的语气宣布:
“你们的生命和财产,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直到你们去见你们的主的那一天!”
“所有蒙昧时代的血债和利息,于此一笔勾销!”
“所有人都源于阿丹(亚当),阿丹源于泥土。阿拉伯人不优越于非阿拉伯人,白种人不优越于黑种人,唯一的优越,只在于你们的敬畏与善行!”
在那个血缘高于一切、部落仇杀持续千年的世界里,这样一种基于信仰、跨越种族的普世平等宣言,其革命性,无论如何强调,都不过分。
演说的最后,他问山谷里的十万信徒:“我是否已将我的使命,清楚地传达给你们了?”
山谷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回应:“是的,你已传达!”
穆罕默德抬起头,望向天空,轻声说道:“主啊,求你作证。”
完成这次朝觐之后,穆罕默德返回了麦地那。几个月后,他病倒了,发起了高烧。这位曾经在战场上无比坚毅、在政治上无比睿智的先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展现出了凡人的一面。他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最终,在妻子阿伊莎的怀中,平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代天骄,就此陨落。
穆罕默德去世的消息,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撼动了整个麦地那。许多人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最勇猛的欧麦尔,甚至拔出刀冲到清真寺里,大声咆哮:“谁敢说先知死了,我就砍下他的脑袋!他只是像摩西一样,去见他的主了,他还会回来的!”
整个社群,都处在崩溃的边缘。此时,那个在危急关头永远保持冷静的男人,艾布·伯克尔,站了出来。他走上清真寺的讲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对所有混乱中的人们说道:
“众人啊!你们中谁是崇拜穆罕默德的,那么穆罕默德确实已经死了。你们中谁是崇拜安拉的,那么安拉确是永生的,他永不死亡!”
这句振聋发聩的话,瞬间点醒了所有人。是的,先知会死,但信仰不朽。
然而,当人们从巨大的悲痛中稍稍平复下来,一个更严峻、更致命的问题,立刻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谁来继承穆罕默德?
他不仅仅是先知,他还是立法者、是最高法官、是三军统帅。他走了,留下了一个庞大的、统一的政治实体,和一个同样庞大的、史无前例的权力真空。谁,有资格,又有能力,来填补这个真空?是来自麦加的“迁士”?是麦地那的“辅士”?还是他血缘最近的堂弟兼女婿阿里?
统一的阿拉伯,在它诞生的第一天,就面临着分裂的巨大风险。
先知走了。但他留下了一柄无鞘的利剑,和一个同样无人看管的帝国。谁,能拿起他留下的那柄利剑,去面对分崩离析的内部危机和虎视眈眈的外部世界?一个全新的职位,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在一场激烈的政治博弈中诞生。
请看下集——哈里发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