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泰勒的呐喊
在巴尔干的基督徒们，用鲜血和生命，去抵挡奥斯曼帝国的滚滚铁蹄时，在海峡对岸的英格兰，一场完全不同性质的风暴，也正在酝酿。这场风暴，无关宗教，也无关国界。它是一场来自社会最底层的、对整个旧世界秩序的愤怒呐喊。
这场风暴的种子，是黑死病埋下的。
那场史无前例的大瘟疫，以前所未有的威力，杀死了英格兰将近一半的人口。它带来死亡和恐惧，但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颠覆性的后果：劳动力，变得极度稀缺。
幸存下来的农民们，第一次震惊地发现，他们，这些曾经被视为领主财产的、附着在土地上的农奴，突然之间，变得“值钱”了。他们可以要求更高的工资，可以去寻找待遇更好的领主。许多人，干脆逃离了世代禁锢着他们的庄园，涌入城市，去寻找新的生活。
维系了欧洲近千年的封建农奴制，那套“领主提供保护，农奴提供劳动”的古老契约，在瘟疫面前，已经摇摇欲坠。
然而，统治阶级的贵族和国王们，却试图用法律，来阻挡这股历史的潮流。他们颁布了《劳工法令》，强行将农民的工资，冻结在瘟疫之前的水平，并严厉惩罚那些试图逃离自己领主的农奴。
压迫，并没有换来秩序，反而，让底层的怒火，越烧越旺。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火星。
1381年，国王理查二世的政府，提供了这个火星。为了筹集与法国进行百年战争的军费，政府决定，开启第三次“人头税”的征收。无论贫富，每一个年满15岁的人，都要缴纳同样数额的税款。这对于贫苦的农民来说，是一个根本无法承受的负担。
反抗的火焰，在埃塞克斯郡的一个小村庄，被点燃了。当税务官前来收税时，愤怒的村民们，将他赶出了村子。紧接着，整个英格兰的东南部，都爆发了。成千上万的农民，手持着草叉、镰刀和斧头，汇集到了一起。
他们，需要一个领袖。一个名叫瓦特·泰勒的普通瓦匠，站了出来。他勇敢、果断，且富有组织才能，很快，就成为了这支起义大军的军事领袖。
他们，还需要一个声音，一个能够说出他们心中愤怒的“理论家”。一位名叫约翰·鲍尔的激进派神父，承担了这一角色。他被起义的农民，从监狱里救了出来，然后，向着成千上万的追随者，发表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布道。他高声问道：
“当亚当耕田，夏娃织布时，谁是贵族？”
(When Adam delved and Eve span, who was then the gentleman?)
这句简单而有力的质问，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中世纪等级森严的黑夜。它从根源上，否定了贵族阶级，存在的合法性。它宣告：人生而平等。
在泰勒和鲍尔的带领下，这支由农民、工匠和逃亡农奴组成的庞大军队，向着英格兰的心脏——伦敦，进发了。
他们烧毁了国王的叔叔，那个被人民所憎恨的兰开斯特公爵的豪华宫殿；他们冲进了伦敦塔，抓住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和财政大臣，并将他们当众斩首；他们烧掉了无数的法律文书和债务契约，因为这些，都是压迫他们的工具。
整个伦敦，陷入了起义者的狂欢与复仇之中。年仅14岁的国王理查二世，和他的大臣们，躲在伦敦塔里，瑟瑟发抖。
最终，国王鼓起勇气，决定与起义军进行谈判。在伦敦郊外的迈尔恩德，理查二世，独自面对着数万名愤怒的起义者，同意了他们所有的核心要求：废除农奴制，赦免所有起义者。
然而，第二天，在史密斯菲尔德的第二次谈判中，局势，风云突变。
瓦特·泰勒，在胜利的鼓舞下，向国王，提出了更激进的要求。在与国王的对话中，他显得有些“无礼”。伦敦市长，一个忠于国王的贵族，抓住机会，猛地拔出匕首，刺向了泰勒。泰勒，当场坠马。
起义军的领袖，倒在了血泊之中。
数万名农民，看到他们的领袖被谋杀，瞬间，陷入了暴怒。他们张开了手中的弓，搭上了箭，一场血洗，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年仅14岁的理查二世，做出了一个他一生中，最大胆、也最不可思议的举动。他独自一人，催马向前，来到暴怒的起义军面前，高声喊道：
“你们的领袖，已经死了。我，才是你们的国王，你们的领袖！所有忠于我的人，都跟我来！”
这石破天惊的勇气，镇住了所有人。原本群龙无首的农民们，下意识地，跟随着这位年轻的国王，走出了伦敦城。一场迫在眉睫的屠杀，就这样，被奇迹般地化解了。
然而，这只是一个骗局。当起义军被安抚、被遣散之后，贵族们的屠刀，便挥了下来。国王撕毁了他所有的承诺。约翰·鲍尔被处决，成千上万的起义者，在随后的清算中，被屠杀。
瓦特·泰勒的呐喊，失败了。
但从长远来看，它又没有完全失败。这场起义，像一场剧烈的地震，彻底动摇了英格兰的统治阶层。他们再也不敢，轻易地，向底层民众，施加如此沉重的压迫。“人头税”，被废除了。更重要的是，贵族们发现，与其用暴力，去强迫一群心怀怨恨的农奴劳动，远不如，将土地租给他们，然后，收取货币地租，来得更安全，也更有效率。
农奴制，这个古老的制度，虽然在法律上，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在现实中，已经名存实亡。瓦特·泰勒和他的追随者们，用他们的鲜血，为自己的子孙后代，砸开了一条通往自由的裂缝。
当英格兰的农民，在为“人”的身份而呐喊时，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另一群人，正在用诗歌与画笔，为“人”的觉醒，点燃不朽的星光。
请看下集——佛罗伦萨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