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世纪的欧洲,是一幅权力被彻底打碎的拼图。曾经不可一世的加洛林帝国,在查理曼子孙们的反复内斗和外部入侵的重压下,早已分崩离析。西法兰克王国,也就是未来法兰西的雏形,此刻正承受着最深重的苦难。它的国王,顶着“糊涂查理”这个听起来不太聪明的绰号,几乎控制不了任何一个桀骜不驯的封臣;而它的海岸线和内河,则完全沦为了北方“维京海盗”的自由航道。
这些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北方人”,驾着龙头长船,神出鬼没。他们不再满足于抢了就跑的“季节性业务”,而是开始在法兰西的土地上建立永久性据点,安然过冬,并把这里当作向更深内陆发动进攻的前进基地。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兵临巴黎城下,富庶的塞纳河谷在他们看来,就像一个不设防的巨大宝库。
在这群令人闻风丧胆的掠夺者中,有一个身影尤为突出,他就是罗洛(Rollo)。
我们无法确知罗洛的切确出身,历史的迷雾遮蔽了他的前半生。他或许是挪威某个失势的贵族,也可能是丹麦一个战功赫赫的战士。但我们知道的是,在10世纪初,他已经成为了这片混乱水域中最令人敬畏的海盗领袖。他高大、强壮、精明而无情,他麾下的战士对他绝对忠诚。对“糊涂查理”和他的臣民来说,罗洛就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国王查理,历史上的“Charles the Simple”,其实并非真的愚笨,“Simple”更多意指“坦率”或“诚实”。面对罗洛的持续寇边,他陷入了绝望的困境。打,打不过;守,守不住。年复一年的战争,耗尽了王国的财富,也让国王的权威荡然无存。终于,在公元911年,这位国王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却在后世被证明为无比英明的“文明的抉择”。
他决定,不再试图用武力消灭这群无法被消灭的敌人,而是要将他们“转化”为自己人。
查理派遣使者找到了罗洛,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方案:他愿意将塞纳河下游,一块以鲁昂为中心的富饶土地,正式封给罗洛。他将授予罗洛公爵的头衔,甚至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吉塞拉嫁给他。作为交换,罗洛必须做到三件事:第一,停止对王国的任何劫掠;第二,率领他的“北方人”皈依基督教,接受洗礼;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必须成为法兰西的屏障,宣誓效忠国王,并负责抵御任何其他试图入侵塞纳河的维京同胞。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对查理而言,他是在用一块自己本就无法有效控制的土地,去收编一个最危险的敌人,并让他去看守自家的大门。而对罗洛来说,这同样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接受,意味着放弃祖先的信仰和自由自在的海盗生涯,向一个被他们常年欺凌的“文明国王”低头;拒绝,则意味着无休无止的战争,即便能抢掠再多的财富,也终究是无根的浮萍。
最终,战略家的远见压倒了海盗的本能。罗洛同意了。
双方在埃普特河畔圣克莱尔镇签订了这份足以载入史册的条约。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则成为了这场“文明”与“野蛮”碰撞中最具戏剧性的注脚。
按照当时的封君之礼,罗洛在宣誓效忠后,需要亲吻国王的脚背,以示臣服。但这位桀骜不驯的维京首领当场拒绝了,他认为这是对他尊严的侮辱。在国王和主教们尴尬的坚持下,罗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命令麾下一个战士代劳。那个战士显然也继承了首领的幽默感和傲慢,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查理的脚,猛地将它抬到自己嘴边。可怜的“糊涂查理”当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在场所有的“北方人”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而法兰克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近乎羞辱性的滑稽场面,精准地预言了未来的权力格局。是的,维京人低头了,但他们是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低头的。他们名义上成为了法兰西的封臣,实际上却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
罗洛信守了他的承诺。他接受了洗礼,教名为罗伯特,并忠实地履行着保卫塞纳河的职责。他和他的部下们开始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他们迎娶当地的法兰克女子,学习她们的语言,接受她们的信仰,采纳她们的封建制度。渐渐地,“北方人”(Norsemen)这个称呼,在法兰克人的口音中,慢慢演变成了“诺曼人”(Normans)。
海盗的弯刀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领主的权杖;龙头战船被遗弃在港湾,取而代之的是坚固的城堡。曾经的破坏者,摇身一变成了建设者。他们用北欧人与生俱来的组织天赋和军事才能,将这片曾经饱受蹂躏的土地,改造成了全欧洲最有秩序、最富有效率的封建公国——诺曼底。
一个全新的力量,在欧洲的版图上“重构”成型。它既有法兰西的文化外衣,又有维京人的精神内核。它不再是欧洲的噩梦,而是即将成为欧洲的又一个主宰者。这些“被文明征服的野蛮人”,很快将以更强大的姿态,将他们的武力和智慧,投向更广阔的世界。
请看下集——莱希菲尔德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