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丰臣秀吉在日本厉行“刀狩令”,用武力强制推行社会阶级的永久固化时;当菲利普二世在西班牙,用宗教裁判所的烈火,去维护天主教信仰的绝对纯洁时;当俄国的伊凡四世,用“特辖军”的屠刀,去清洗所有他怀疑不忠的贵族时……我们有理由相信,16世纪下半叶,是一个充满了暴力、偏执和宗教不宽容的黑暗时代。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就在这个黑暗的时代里,在南亚次大陆那片纷繁复杂、充满了各种不同信仰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位如同灯塔般、闪耀着理性与宽容光芒的君主。他是一个穆斯林,却统治着一个绝大多数人口都信奉印度教的国家;他是一个征服者,却用前所未有的怀柔与智慧,赢得了被征服者的心。
他,就是莫卧儿帝国的第三代君主,后世所尊称的“阿克巴大帝”。
阿克巴的血统,高贵得令人炫目。他的祖父,是莫卧儿王朝的开创者巴布尔,一个同时继承了征服者帖木儿和成吉思汗血脉的突厥化蒙古人。然而,当阿克巴在13岁那年,因为父亲胡马雍的意外坠亡而仓促继位时,他所继承的,只是一个在印度北部立足未稳、随时可能被赶回阿富汗老家的、岌岌可危的小王国。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少年,将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不仅将莫卧儿的版图,扩张到几乎整个印度,还将建立起一套精巧、高效、并且极富远见的帝国管理体系。
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位被誉为“哲人王”的皇帝,其实是一个文盲。据说,他患有严重的阅读障碍症,终其一生,都无法流畅地阅读和书写。但这丝毫没有阻碍他成为一个知识渊博的人。他拥有惊人的记忆力,以及对世界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在他的宫廷里,总是有一大群学者,负责每天为他朗读各种书籍,从波斯的诗歌,到印度的史诗,从伊斯兰神学,到欧洲的地理发现。
作为一个来自中亚的、少数族裔的统治者,阿克巴从一开始,就面临着一个所有征服者都必须回答的终极问题:如何才能长久地,统治这片拥有上亿人口、信仰和文化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土地?是用高压和恐怖,还是用合作与共存?
阿克巴选择了后者。他用两项天才的制度创新,将这个庞大而松散的帝国,整合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有机体。
第一项创新,是“曼萨卜达尔”(Mansabdari)制。这是一种将军事、行政和贵族爵位融为一体的官僚等级制度。帝国所有的官员,无论是什么出身,都会被授予一个从10到10000不等的“曼萨卜”等级。这个等级,直接决定了这位官员的薪水,以及他必须为帝国供养的骑兵数量。这是一个 brilliantly designed 的系统,它将所有帝国精英的个人利益,都与他们对皇帝的忠诚,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更关键的是,阿克巴向非穆斯林的本地精英,完全开放了这个系统。他积极地与印度教的拉其普特王公们联姻,将他们的公主娶入后宫,同时,又将他们的父兄,任命为帝国的高级将领和总督。通过这种方式,他将最可能反抗他的、骁勇善战的拉其普特人,变成了帝国最忠实的盟友和支柱。
第二项创新,是一套名为“扎布提”(Zabt)的税收制度。阿克巴派遣他的财政大臣托达尔·马尔(一位印度教徒),对全国的土地,进行了长达十年的、极其细致的测量。然后,根据过去十年的平均收成,来确定每一块土地的税额,并允许农民用现金(白银)来代替实物缴纳。这套公平、透明且稳定的税制,极大地减轻了农民的负担,也让帝国的财政收入,有了可靠的保障。我们不难发现,这与明朝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和日本丰臣秀吉的“太閤检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16世纪后期,用数据和白银来管理国家,似乎成了东西方强人们不约而同的选择。
然而,阿克巴走得比所有人都更远。在实现了政治和经济的整合之后,他开始了一场更大胆、也更危险的尝试——整合所有人的“思想”与“信仰”。
1575年,阿克巴在他新建的都城“法塔赫布尔·西格里”(胜利之城),修建了一座名为“宗教议事厅”(Ibadat Khana)的建筑。每个星期四的晚上,这里都会上演整个16世纪,全世界最奇特的景象。阿克巴皇帝,会坐在中央,而他的周围,则挤满了来自各种不同宗教的学者:逊尼派的乌里玛,什叶派的毛拉,印度教的婆罗门,耆那教的苦行僧,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的祭司,甚至还有从果阿远道而来的、来自葡萄牙的耶稣会神父。
他们在这里,围绕着各自的教义,展开唇枪舌战,互相攻击,争论得面红耳赤。而阿克巴,则像一个最专注的学生,认真地聆听着每一个人的观点。
这场持续了数年的“诸神之辩”,让阿克巴的思想,经历了一次深刻的蜕变。他发现,每一个宗教,都声称自己掌握了唯一的、绝对的真理;但每一个宗教,其内部又充满了各种无法调和的派系斗争。他开始怀疑,这些所谓的“真理”,或许都只是对那个唯一的、凡人无法言说的“神圣实在”,一个片面的、不完整的、被人类的私欲和偏见所扭曲的解读。
最终,阿克巴决定,要创立一种属于自己的、超越所有现有宗教的、全新的信仰。他将其命名为“丁-伊-伊拉希”(Dīn-i Ilāhī),意为“神圣宗教”。
这是一种奇特的、融合了多种信仰元素的“精英宗教”。它以伊斯兰教的“一神论”为核心,但又吸收了印度教对于“光”的崇拜(太阳是神圣的),加入了琐罗亚斯德教的拜火仪式,并提倡耆那教“非暴力”的原则。这个宗教,没有经书,没有神职人员,唯一的精神导师,就是阿克巴皇帝本人。
当然,“神圣宗教”失败了。它过于理性,过于哲学化,对于普通民众来说,缺乏吸引力。它的信徒,始终局限于阿克巴宫廷里,那一小撮关系最亲密的、思想最前卫的大臣。在阿克巴去世后,这个“人造宗教”,也随之烟消云散。
然而,阿克巴的伟大,并不在于他创立了一个多么成功的宗教。他的伟大,在于他所代表的那种精神——一种在那个不宽容的时代里,敢于去寻求普遍真理、敢于去尊重不同信仰的、无比珍贵的理性和开放精神。他用他的一生证明了,一个强大的帝国,可以建立在相互尊重和共同繁荣的基础之上,而非恐怖、屠杀和强制同化。
就在阿克巴在印度,试图用哲学和爱,去弥合不同文明间的裂痕时,在寒冷的北大西洋,一种全新的、更冷酷、也更高效的组织,正在被一群务实的商人和冒险家们,臻于完善。它将国家、资本和暴力,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即将成为未来几个世纪里,欧洲进行全球扩张的、最锋利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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