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西方的国王与教皇,为了权力的边界而激烈碰撞,十字军与穆斯林,为了圣地的归属而血染沙场时,在世界的另一端,一片广袤的、被后世称为“满洲”的土地上,一场同样深刻的文明碰撞,也正在积蓄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这片土地,西起大兴安岭,东抵浩瀚的日本海,南至长白山,北至黑龙江。在十二世纪,这里生活着一个强悍坚韧的民族——女真人。
他们是渔猎民族的后代,在山林中追逐猛兽,在江河里捕捞大鱼,也从事着一部分的农业生产。严酷的自然环境,塑造了他们剽悍、尚武、不畏艰险的民族性格。他们是天生的战士,精于骑射,耐受苦寒。然而,在长达两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们却不得不向另一个更强大的民族,低头称臣。
这个民族,就是契丹人。由契丹人建立的辽国,在过去的二百年里,一直是东亚北部最强大的存在。它占据着燕云十六州,迫使南方的宋朝,以“岁币”换取和平,它也同样将女真人,视为自己的附庸和奴仆。
辽国对女真人的压迫,是沉重而屈辱的。他们不仅强征女真人的壮丁去打仗,还贪得无厌地索取各种贡品,尤其是女真特产的一种名为“海东青”的猎鹰。每当辽国的使者来到女真部落,都表现得像主人一样,颐指气使,肆意凌辱。而最让女真人无法忍受的,是辽国皇帝在边境举行的“头鱼宴”。在宴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辽国皇帝,常常强迫在场的女真各部落酋长,为他跳舞助兴。这在以强者为尊的女真人看来,是莫大的耻辱。
仇恨的种子,在白山黑水之间,悄然埋下。它只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领袖,就能破土而出,长成一棵足以撼动大辽这棵参天巨树的复仇之树。
1113年,这个领袖,出现了。他的名字,叫完颜阿骨打。
阿骨打,是女真完颜部落的酋长。他身材魁梧,勇力过人,更有着远超常人的坚毅和远见。对于辽国的压迫,他感受得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在那一年的头鱼宴上,当辽天祚帝再一次要求酋长们跳舞时,只有阿骨打,冷冷地坐在原地,拒绝了皇帝的命令。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抗命,而是一次公开的决裂,一场暴风雨的前兆。
两年后,1115年,完颜阿骨打正式起兵反辽。他将自己新建的国家,命名为“金”。他对部下说:“辽以宾铁为号,取其坚也。宾铁虽坚,终亦变坏。唯金不变不坏。”以“金”为国号,就是取其永不腐朽、永不变质之意,也寄托着他要彻底摧毁辽“铁”的决心。
战争,在实力悬殊的对比中展开。辽国,是一个拥有数千万人口,百万大军的庞然大物。而阿骨打麾下的女真兵,最初,不过两千五百人。然而,战争的走向,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曾经骁勇善战的契丹人,在享受了两个世纪的和平与富足后,早已丧失了他们祖先的锐气。他们的军队,数量庞大,却军纪涣散,不堪一击。而女真士兵,则如同出山的猛虎。他们以一当十,悍不畏死。他们的重装骑兵“铁浮屠”,人马俱披重铠,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无可阻挡。
在著名的“出河店之战”中,阿骨打以三千七百人的兵力,大破辽国十万大军,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的一个奇迹。这场胜利,彻底打垮了辽军的士气,也让女真人意识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辽国,不过是一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女真人在北方崛起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南方大宋的都城——开封。对于宋朝的君臣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一个多世纪以来,与辽国签订的“澶渊之盟”,以及每年必须向辽国缴纳的岁币,一直是压在宋朝君臣心头的一块巨石,是整个国家的奇耻大辱。收复被辽国占据的燕云十六州,更是从宋太祖开始,历代皇帝的梦想。
现在,机会似乎来了。宋朝的君臣们,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一个“以夷制夷”的绝妙计划,在他们心中形成:何不利用这群新崛起的北方“蛮族”,去攻打那个已经衰朽的旧“蛮族”呢?
当时的宋朝皇帝,是那位在中国历史上以艺术才华而闻名,却在政治上昏庸透顶的宋徽宗。对于这个能一举洗刷百年国耻的计划,他自然是欣然应允。
由于宋、金之间,还隔着一个庞大的辽国,双方的使者,只能通过海路,从山东和辽东半岛登陆,进行秘密接触。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海上之盟”。双方约定,金、宋组成联军,对辽国发动南北夹击。战争胜利后,燕云十六州,归宋朝所有;而原本宋朝每年送给辽国的岁币,则转送给金国。
协议达成,宋徽宗和他的大臣们,都沉浸在一种即将建功立业的巨大喜悦之中。他们自以为下了一步绝世妙棋,即将兵不血刃地收复失地,洗雪前耻。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引来的,是一个比契丹人,要凶狠、贪婪百倍的对手。他们打开的,不是通往胜利的大门,而是通往地狱的潘多拉魔盒。
一场更大、也更悲惨的文明碰撞,即将在中原大地上,拉开序幕。
请看下集——靖康之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