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们说到，身经百战的老将哥舒翰，在君主和宰相的联合催逼之下，明知是死路一条，却只能带着二十万唐军主力，悲壮地走出了潼关天险。
结果，不出所料。
叛军早已在险要之处设下埋伏。唐军一出关，就陷入了安禄山大军的重重包围。一场惨烈的大屠杀之后，二十万唐军，几乎全军覆没。哥舒翰本人，也被部将俘虏，投降了叛军。
潼关，这座拱卫长安的最后一道天险，就这样，门户大开。
消息传到长安，这一次，不再是震惊，而是彻彻底底的绝望。唐玄宗，这位七十多岁的老皇帝，终于明白，他那场持续了四十多年的太平美梦，已经彻底破碎了。他所能做的，只剩下逃跑。
公元756年六月的一个凌晨，天还没亮，唐玄宗就带着杨贵妃、杨国忠、以及皇子皇孙们，在一小队禁军的护卫下，仓皇地逃出了长安城。他逃跑的方向，是“天府之国”——蜀地。那里，是杨国忠发迹的地方，也是他认为最安全的避难所。
曾经，他是这个帝国最荣耀的君主，万国来朝，威加四海。而此刻，他却像一个丧家之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狼狈地奔逃。他甚至不敢告诉百官和城中的百姓，他们的皇帝，已经抛弃了他们。
然而，这支逃亡的队伍，并没有走多远。
当他们抵达长安城西边一个叫“马嵬坡”的驿站时，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禁军士兵们，再也走不动了。他们停了下来，将皇帝和他的家眷，团团围住。
长期的压抑、战败的屈辱、以及对未来的绝望，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爆发了。士兵们首先将他们最痛恨的奸相——杨国忠，从人群中揪了出来，乱刀砍死，将他的头颅，高高地悬挂在驿站的门前。
杀了杨国忠之后，士兵们的愤怒，却并未平息。他们知道，杨国忠固然可恨，但这一切灾难的根源，似乎都指向了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人。只要这个女人还在皇帝身边，杨家的势力，就有可能死灰复燃；这场由杨家兄妹引爆的灾难，就永远算不了总账。
于是，他们将皇帝的座驾，围得水泄不通，用沉默，表达着他们最坚决的要求。
为首的禁军将领陈玄礼，走上前，对唐玄宗说：“杨国忠谋反，已被诛杀。但他的妹妹，贵妃娘娘，实在不应该再侍奉在陛下的左右。臣恳请陛下，割舍恩情，以安军心！”
唐玄宗听到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他可以放弃江山，可以放弃财富，但他不能没有杨贵妃。他试图为自己的爱人辩解：“贵妃常年居住在深宫之中，她怎么会知道杨国忠要谋反呢？”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数千名手持兵刃、双眼通红的士兵，皇帝的权威，已经荡然无存。没有人再听他的解释。士兵们的包围圈，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唐玄宗身边，最懂察言观色的宦官高力士，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处境。他走到玄宗面前，跪下说：“陛下，将士们杀了杨国忠，如今贵妃又在您身边，他们怎么能心安呢？您若想保全自己，就必须做出决断。为了江山社稷，还请陛下三思啊！”
高力士的话，字字诛心。它点明了一个最残酷的现实：在士兵们看来，杨贵妃，已经不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着“红颜祸水”的符号。不除去这个符号，军心，就无法安定；皇帝自己的安全，也无法保证。
唐玄宗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愤怒而决绝的脸。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他的一生，拥有过无数的东西，也做过无数的决断。但在这一刻，他连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能力，都失去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高力士，将杨贵妃，带到一旁的佛堂之中。
史书上，没有记载杨贵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只能想象，那是一个何等悲凉和绝望的场景。她或许有过挣扎，或许有过哭泣，但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最终，高力士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这位绝代佳人的生命。那一年，她三十八岁。
当高力士将杨贵妃的尸体，抬出来给士兵们看时，那骚动的人群，才终于平息了下来。他们重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表示愿意继续誓死保卫皇帝。
唐玄宗，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用袖子遮着脸，任凭泪水，无声地流淌。他赢回了士兵们的忠诚，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却永远地失去了他的爱情。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马嵬坡兵变”。
它是一场士兵的哗变，更是一场迟来的、对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审判”。它用一种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清算了唐玄宗晚年所有的政治错误。那个曾经为他带来无限慰藉的女人，最终，却成为了他必须亲手牺牲的祭品。
从此之后，那个英明神武的开元天子，就彻底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失去了灵魂、在悔恨和痛苦中度过余生的可怜老人——李隆基。
在马嵬坡，这支逃亡的队伍，也发生了分裂。太子李亨，在随行官员的拥戴下，决定不再跟随父亲南下入蜀，而是选择北上，前往灵武（今宁夏），去组织兵力，收复失地。
这是一个具有分水岭意义的决定。它意味着，大唐帝国，在危难之中，终于有了一个新的权力核心。一场艰苦卓绝的平叛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而那个仓皇南下的老皇帝，和他那支破碎的山河，又将迎来怎样的命运呢？
请看下集——破碎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