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罗马帝国最后的皇冠,被当作一件普通的行李,打包送往君士坦丁堡时,西方的古典时代,便以这样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落下了帷幕。一个统一的、世俗的、强大的中央政权,在西欧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日耳曼蛮族建立的、形态各异的王国,以及一个即将渗透到社会每一个毛孔的、统一的基督教教会。西方,就此步入了漫长的“神权中世纪”。
然而,历史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的对比性。就在西方世界“熄灯”的同时,在遥远的东方,一缕全新的曙光,正在地平线上酝酿。
还记得那位统一了中国北方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吗?这位雄才大略的鲜卑君主,用他强悍的武力,结束了北方长达一百多年的“五胡十六国”大分裂时期。但是,武力征服,仅仅是第一步。一个更为严峻、也更为深刻的问题,摆在了他和他的继任者面前。
这个问题,是所有以“落后”文明征服“先进”文明的统治者,都必须面对的终极拷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对于拓跋氏来说,他们是来自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依靠强大的军事动员能力和骑兵的冲击力,夺取了天下。但他们所统治的,是广袤的中原大地,是数以千万计的、以农耕为生的汉族人民。用管理部落的方式,去管理一个庞大的农业帝国,无异于痴人说梦。他们原有的那套部落制度,在新的疆域面前,迅速失灵,并引发了剧烈的内部矛盾。
拓跋焘死后,北魏的政局一度陷入混乱。宫廷政变、贵族内斗、此起彼伏。最核心的矛盾在于,国家没有一个稳定的财政体系。北魏的官员们,没有正式的“工资”,他们的收入,主要来自于皇帝的赏赐,以及对所管辖地区百姓的搜刮。这种被默许的“抢劫”,极大地激化了胡汉之间的民族矛盾,也让国家的治理,陷入了恶性循环。
北魏这艘巨轮,在统一北方之后,反而迷失在了文明的十字路口。向左,是退回草原,固守自己熟悉的部落传统,但这无疑意味着放弃对中原的统治;向右,是学习和接纳被他们征服的、更先进的汉文明制度,但这又可能导致自己的民族特性被“稀释”和“同化”。
就在这历史的关键时刻,一位女性,登上了北魏的政治舞台。她,将以其超凡的智慧和坚定的决心,为北魏选择一条全新的航线。她,就是在中国历史上都足以名列前茅的卓越女政治家——冯太后。
冯太后本是汉人,出身于官宦世家,因罪没入宫中。但她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一步步赢得了皇帝的信任和尊重,最终在皇帝早逝后,以太后的身份,临朝称制,成为了北魏帝国的实际统治者。她所抚养的孙子,便是日后大名鼎鼎的孝文帝拓跋宏。
作为一个汉人,来统治一个鲜卑人的帝国,冯太后的地位,其实非常微妙。但正是这种独特的身份,让她拥有了超越胡汉之见的广阔视野。她清醒地认识到,北魏若想长治久安,绝不能再依靠过去那套落后的部落制度。于是,一场由她主导的、深刻影响了后世数百年的伟大改革,拉开了序幕。
冯太后的改革,直指北魏最核心的两个问题:官员的腐败和国家的税收。为此,她推出了两项堪称“国之重器”的制度创新:
第一,是“班禄制”,也就是官员俸禄制度。这项制度规定,朝廷根据官员的品级,定期发给他们固定的俸禄(主要是谷物和布帛)。这在中国历史上,并非新鲜事,但在北魏,却是一项开天辟地的创举。它第一次明确地告诉所有官员:你们的收入,由国家给,而不是靠你们自己去抢。这项制度,极大地缓解了官员的腐败,缓和了民族矛盾,更重要的是,它标志着北魏的统治阶层,开始从“军事掠夺者”,向“国家管理者”转变。
第二,是更为深刻、也更为伟大的“均田制”。在经历了长期的战乱后,北方大量的土地都已荒芜,而少数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却占据了惊人的田产。冯太后下令,将这些无主的荒田,全部收归国有。然后,由国家统一分配给无地的农民耕种。一对夫妇,可以领到一定数额的“露田”和“桑田”。农民只需要向国家缴纳固定的租税,服一定的徭役。当他们年老或去世后,这些田地(主要是露田)再由国家收回,重新分配给其他人。
“均田制”的意义,是划时代的。它用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解决了土地兼并这个历代王朝的“癌症”;它让流离失所的农民,重新回到了土地上,保证了国家的稳定;最重要的是,它为北魏帝国,提供了一个稳定而庞大的税收来源。这个制度,被后来的隋唐王朝近乎完整地继承,并加以完善,成为了“开元盛世”最重要的经济基石。
冯太后,这位杰出的汉族女性,以她超凡的政治智慧,为北魏这艘在文明十字路口上徘徊的巨轮,选择了一条务实而高效的航线。她用汉文明的制度,加固了鲜卑帝国的龙骨。她没有强制要求鲜卑人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也没有触动他们作为统治民族的军事核心地位。她所做的,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嫁接”——将汉文明最先进的“制度”之果,嫁接到了鲜卑帝国的“军事”之干上。
然而,在她悉心抚育下长大的那位少年天子——拓跋宏,也就是后来的孝文帝,他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更为炽热的火焰。他所看到的,不仅仅是汉文明的“制度”之利,更是其“文化”的无上荣光。他想要的,不是嫁接,而是彻底的融入。一场即将撼动整个北魏、甚至整个中华文明历史的深刻变革,正在这位少年天子的心中,悄然酝酿。
请看下集——《北魏风云(中)——孝文帝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