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的胜利实在是太辉煌、太迅速了。当贝利撒留押着汪达尔国王和数不清的财宝返回君士坦丁堡时,整个帝国都陷入了一种不切实际的狂热幻想之中。人们似乎忘记了西罗马帝国崩溃的痛苦,忘记了那些“蛮族”的凶悍,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皇帝的军队所到之处,那些失落的故土就会自动回归。
查士丁尼自己,也无疑是这种幻想最坚定的信奉者。他开始以新君士坦丁自居,他相信自己肩负着神圣的使命,要将分裂的罗马重新统一。汪达尔人的不堪一击,让他觉得收复意大利——那个帝国的心脏,也将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历史再一次为他送上了完美的借口。
此时统治意大利东哥特王国的,是伟大国王狄奥多里克的女儿,阿玛拉逊莎。这位女王自幼接受罗马式教育,极度亲近拜占庭文化,她希望将自己的儿子,未来的哥特国王,也培养成一个有教养的“罗马人”,而不是一个只懂打仗的“蛮族”武夫。这种做法,引起了哥特贵族们的强烈不满。不久,她的儿子离奇死亡,阿玛拉逊莎为了保住权力,选择与她的堂兄西奥达哈德共治。但她严重低估了人性的险恶,西奥达哈德是个野心家,他很快就将女王软禁,并最终派人将她在湖心的孤岛上残忍杀害。
阿玛拉逊莎生前一直与查士丁尼保持着密切的书信来往,甚至探讨过将意大利直接移交给拜占庭统治的可能性。她的死,无异于一封最完美的“战争邀请函”。查士丁尼立刻以“为惨死的盟友复仇”的名义,对东哥特王国宣战。
公元535年,贝利撒留再次挂帅出征。然而这一次,查士丁尼的狂热与吝啬,让他只给了贝利撒留一支规模小到令人发指的军队——区区七千五百人。皇帝似乎认为,凭借贝利撒留的威名和哥特人的“软弱”,这点人就足够了。
战争初期,一切似乎真的如皇帝所料。贝利撒留首先轻松占领了西西里岛,当地的罗马居民视其为解放者。随后,他挥师北上,渡过墨西拿海峡,登陆意大利本土。哥特国王西奥达哈德,这位谋杀女王的“哲学家”,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抵抗的意志,他只想议和。哥特贵族们眼看大好河山即将断送,怒不可遏,他们废黜并处死了西奥达哈德,拥立了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将维蒂吉斯为新国王。
维蒂吉斯一上台,立刻展现出了与前任截然不同的铁腕与坚韧。他首先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放弃罗马城!他深知自己需要时间来集结分散在意大利各地的哥特军队,便主动率部北撤,将一座不设防的罗马城留给了贝利撒留。
公元536年末,贝利撒留兵不血刃地进入了罗马。当他穿过古老的城门,看着那些在历史中矗立了近千年的凯旋门、神庙和竞技场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感与使命感油然而生。他,贝利撒留,终于将罗马城重新带回了罗马皇帝的治下。
然而,这光荣的时刻,仅仅是漫长噩梦的开始。
仅仅三个月后,即公元537年3月,哥特王维蒂吉斯回来了。他集结了一支号称十五万人的大军(实际可能没有这么多,但也数倍于罗马守军),将罗马城围得水泄不通。一场持续整整一年零九天的罗马围城战,就此展开。
这无疑是贝利撒留军事生涯中最艰苦卓绝的考验。他手中只有五千名士兵,却要守护长达十几公里的城墙。哥特人切断了为罗马城供水了数百年的十一座引水渠,城内的喷泉干涸了,磨坊也因断水而停转,罗马城第一次陷入了缺水的困境。哥特人还制造了巨大的攻城塔,日夜不停地对城墙发起猛攻。
但贝利撒留用他惊人的军事天才,将这场看似不可能的防御战,打成了一部战争史上的杰作。他身先士卒,亲自在城头指挥战斗,他的冷静与勇敢是所有士兵的定心丸。他发明了将骡马拴在台伯河的船上,利用水流驱动磨坊的方法,解决了粮食加工的问题。他精准地预判哥特人的主攻方向,设下埋伏,一次次挫败敌人的进攻。在最危急的时刻,他甚至下令将城中所有适龄的男性居民都武装起来,投入守城。
整整一年,罗马城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城外的哥特人尸积如山,城内的居民也饱受饥饿与疾病的折磨。直到一年后,当查士丁尼的援军终于姗姗来迟时,这场可怕的围城战才宣告结束。维蒂吉斯损兵折将,被迫撤退。
但战争远未结束。贝利撒留虽然守住了罗马,却无力发起决定性的反击。战争陷入了残酷的拉锯。一座又一座的意大利城市,在哥特人和罗马人的反复争夺中被摧毁,其中就包括当时意大利北部的经济中心——米兰。米兰的陷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拜占庭的援军将领——宦官纳尔塞斯,与贝利撒留互相掣肘,迟迟不肯发兵救援所致。君士坦丁堡的宫廷政治,第一次在这场战争中露出了它致命的毒牙。
查士丁尼对战争的拖延愈发不耐,他对贝利撒留的猜忌也与日俱增。他害怕这位天才将领功高震主,尤其是在他听闻哥特贵族甚至愿意拥立贝利撒留为“西罗马皇帝”以换取和平之后。
公元540年,贝利撒留用一条妙计,不战而占领了哥特人的首都拉文纳,并俘虏了国王维蒂吉斯。这本应是决定性的胜利,但查士丁尼却迫不及待地将他召回了君士坦丁堡,并派往东方去对抗波斯人。
贝利撒留再次带着一位“蛮族”国王和他的财宝回到了君士坦丁堡,但这一次,空气中没有纯粹的喜悦,只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猜疑。意大利满目疮痍,哥特人并未被彻底征服,一场惨胜如同一场惨败。而一场更大的阴影,一场来自埃及的、无形的恐怖瘟-疫,正在悄然向帝国袭来,它将彻底改变这场战争,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
请看下集——大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