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印度的三位霸主,正为了“天下正统”的名号,在曲女城下,流尽最后一滴血时,在他们东南方的、中南半岛的雨林深处,一个全新的、也更加稳固的“正统”,正在被一位传奇的君主,以一种,近乎于“创世”的方式,建立起来。
这里,是柬埔寨。是高棉人的家园。
这片土地,被湄公河的冲积平原和洞里萨湖的浩瀚水泽,所滋养。早在数百年前,这里,就曾诞生过一个强大的王国——扶南。但扶南,早已成为历史的陈迹。在过去的数百年里,这片土地,陷入了分裂。北方的内陆地区,被称为“陆真腊”;南方的沿海地区,则被称为“水真腊”。而“水真腊”,又长期被南面,那个强大的、以爪哇岛为中心的海上霸主——夏连特拉王朝,所控制。
高棉人,似乎,已经忘记了统一的滋味。他们,在各个小邦国之间,互相攻伐,同时,又不得不,向南方的海上霸主,俯首称臣。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他的名字,叫作阇耶跋摩二世(Jayavarman II)。
我们不知道他的童年,是在哪里度过的。但根据碑文的零星记载,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位高棉王子,曾长期地,被作为人质,生活在爪哇岛的夏连特拉王朝的宫廷之中。在那里,他亲眼目睹了,那个海上霸主,是如何,通过宏大而又神秘的宗教仪式,来神化君主、巩固权力的。
这段“寄人篱下”的经历,或许,是屈辱的。但它,也让这位年轻的王子,学到了最宝贵的一课。他知道,要将一盘散沙的人民,凝聚成一个强大的国家,仅仅依靠武力,是远远不够的。你,必须为你的权力,找到一个,神圣的、不容置疑的来源。
公元8世纪末,阇耶跋摩二世,回到了他的故土。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四分五裂的、混乱的家园。他开始了自己,长达数十年的、漫长的统一战争。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棋手,在这片巨大的棋盘上,不断地迁都,或战,或和,通过武力征服、政治联姻、分化瓦解等种种手段,一步步地,将那些各自为政的小邦国,重新,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
他,不仅仅是在征服土地。他,更是在,重新锻造一个,属于高棉人自己的、统一的民族认同。
当他,终于,将所有的反抗者,都踩在脚下之后,他知道,是时候,举行那场,他早已在心中,构思了无数遍的、最关键的仪式了。
公元802年。地点,是位于今天吴哥遗址东北方的、一座名叫荔枝山(Phnom Kulen)的圣山之上。
阇耶跋摩二世,在这里,建立了他统一后的第一个首都。然后,他从印度,请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婆罗门僧侣。他要在这座圣山之巅,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神圣的典礼。
这场典礼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是祭告天地,宣布高棉,从此,脱离南方夏连特拉王朝的宗主权,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国家。而第二个目的,则更为重要,也更具开创性。
这位婆罗门僧侣,根据古老的印度教经典,为阇耶跋摩二世,量身打造了一套全新的、带有神秘色彩的宗教仪式。通过这场仪式,阇耶跋摩二世,被正式地,尊为“提婆罗阇”(Devaraja)——也就是,“神王”。
“神王”,这是一个,将君主的地位,提升到极致的概念。它意味着,国王,不再仅仅是人间的统治者,他,更是印度教大神——湿婆(Shiva),在人间的、活生生的化身和代表。他的权力,不再来自于人民的拥戴,也不再来自于战争的胜利,而是,直接来自于神。他,就是神。他,是宇宙秩序的维护者,是“转轮圣王”(Chakravartin)。
这,是一次,石破天惊的、政治与宗教的完美结合。它,为高棉的王权,提供了最坚实的、无可动摇的合法性基石。
从阇耶跋摩二世开始,每一位吴哥的君主,都将继承“神王”的身份。他们,将不仅仅是国王,更是人间的神。而他们,为了彰显自己神圣的地位,所修建的那些,一座比一座宏伟的寺庙,实际上,就是他们,为自己,也为他们所代表的那个神,在人间,所建造的宫殿。
阇耶跋摩二世,这位高棉的“开国之父”,他所奠定的,不仅仅是一个王朝。他,是奠定了一个,持续了六百多年的、伟大的文明。他,为自己的民族,注入了一支,名为“神王”的、强大的精神脊梁。
从此,高棉的黎明,到来了。而那座,日后将成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宏伟的吴哥窟,它诞生的种子,也正在,这一刻,被悄然,埋下。
当高棉人,在大陆的雨林中,为他们的“神王”,献上最虔诚的信仰时,在南方的海岛之上,另一个伟大的王国,正在为另一位“觉者”——佛陀,献上,一座,同样足以让后世,叹为观止的,石头史诗。
请看下集——南海的辉煌——海上帝国与婆罗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