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钓鱼城下,那颗来自南宋的炮石(或弩箭),不仅终结了蒙古大汗蒙哥的性命,更像一把重锤,在蒙古这个庞大帝国的中央,敲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消息,如同草原上的野火,传遍了从太平洋到地中海的每一个角落。正在围攻鄂州的忽必烈,匆匆与南宋议和,率军北返;正在叙利亚,准备与马穆鲁克决战的旭烈兀,也带走了他的主力,班师东顾。所有黄金家族的子孙们,都将目光,投向了帝国的心脏——哈拉和林。因为,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谁,将是这个世界帝国的新主人?
竞争者,主要有两位。他们是亲兄弟,却代表着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位,是忽必烈。蒙哥的哥哥。此时的他,正坐镇中国北方,负责征服南宋的前线总指挥。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他与汉地的儒家士大夫、军阀官僚们,打成一片。他深刻地认识到,要统治这样一个拥有亿万人口、古老而复杂的农业文明,光靠草原上那套简单的“札撒”(成吉思汗法典),是远远不够的。他开始招募汉人顾问,学习中原的治国之道,甚至建立起了一套模仿中原王朝的官僚体系。在他看来,蒙古帝国,必须学会改变。
另一位,是阿里不哥。蒙哥最小的弟弟。按照蒙古“幼子守灶”的传统,在哥哥们都出外征战时,他以监国的身份,留守在首都哈拉和林。他的周围,聚集着所有蒙古的保守派贵族。他们用一种警惕甚至敌意的眼光,看着忽必烈在汉地的所作所为。他们认为,忽必烈正在被那些“软弱”的汉人所腐蚀,他正在背叛成吉思汗的草原传统。在他们看来,蒙古帝国,必须永远是一个以草原为核心、以蒙古人为根本的游牧帝国。
这,不仅仅是一场权力的争夺,更是一场决定蒙古帝国未来命运的路线之争。
1260年春天,忽必烈,这位更懂得“先下手为强”的政治家,做出了一个打破常规的决定。他没有返回哈拉和林,而是在自己的大本营——开平府(后来的上都),召集了一场由他自己的支持者们所组成的“忽里勒台”,抢先宣布自己继承大汗之位。并立刻建元“中统”,摆出了一副既是蒙古大汗,又是中原新君主的姿态。
消息传到哈拉和林,阿里不哥和那些蒙古的宗王们,被彻底激怒了。他们认为,忽必烈的行为,是对成吉思汗神圣传统的公然践踏。于是,在两个月后,他们在哈拉和林,召开了另一场规模更大、也更具“合法性”的忽里勒台,共同推举阿里不哥为大汗。
同一个帝国,两位大汗。一场无可避免的内战,就此爆发。
战争初期,阿里不哥在道义和人心上,似乎都占据着优势。几乎所有的西道诸王,包括金帐汗国的别儿哥、察合台汗国的阿鲁忽,都站在他这一边。但忽必烈,却掌握着一个最致命的武器——经济。
他控制着整个中国北方,这个帝国最富庶、人口最稠密的农业区。源源不断的粮食、丝绸、铁器和财宝,都掌握在他的手中。而阿里不哥,虽然拥有广袤的草原,但在严酷的自然环境面前,他的后勤补给,却显得无比脆弱。哈拉和林,这座草原上的都城,需要依靠从南方运来的物资,才能维持运转。
忽必烈,正是抓住了这个命门。他没有急于和阿里不哥进行军事决战,而是下令,对漠北,进行全面的经济封锁。所有通往哈拉和林的商路,都被切断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无比狠辣。仅仅一年之后,曾经繁华的哈拉和林,就陷入了严重的饥荒。物价飞涨,民不聊生,阿里不哥的军队,甚至连马匹的草料,都难以保证。为了寻找出路,阿里不哥不得不发动西征,去攻打曾经支持过他的察合台汗国,试图抢夺一块新的补给地。这使得他,又失去了西方的支持。
在长达四年的消耗战中,阿里不哥的势力,被一点点地削弱。他的追随者们,在饥饿和绝望中,纷纷背他而去,投靠了那个能够给他们带来粮食和财富的忽必烈。
1264年,众叛亲离的阿里不哥,走投无路,最终,选择向他的哥哥,低头认输。他亲自来到上都,将象征着大汗权力的玉玺,交到了忽必烈的手中。
忽必烈,赢得了这场兄弟之战。他成为了蒙古帝国,无可争议的最高统治者。然而,他所继承的,却不再是那个由成吉思汗所缔造的、统一的、横跨欧亚的世界帝国。
这场长达四年的内战,已经将帝国的统一,彻底打碎。西方的金帐汗国和察合台汗国,早已在战争中,走向了事实的独立,他们再也不会听从来自东方的号令。旭烈兀所建立的伊儿汗国,虽然在名义上,还尊奉忽必烈为宗主,但也已经是一个独立的王国。
忽必烈,实际上,仅仅是“东蒙古”的皇帝。他所能直接控制的,只有蒙古本土和中国。
面对这份破碎的遗产,忽必烈做出了一个顺应时势,也彻底改变历史的决定。他将自己的目光,从遥远的、贫瘠的草原,彻底地,转向了南方那片富庶、繁华、但尚未被完全征服的土地。
他要当的,不再仅仅是“蒙古的大汗”,更是“中国的天子”。
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拉开序幕。
请看下集——崖山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