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世纪,是一个刀剑与烈火的世纪。成吉思汗的蒙古旋风,摧毁了无数的帝国,也夺走了数千万人的生命。然而,历史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的复调性。在最野蛮的毁灭之中,往往也孕育着最文明的、灿烂的光芒。
这道光芒,来自于人类的思想。在十三世纪的西方和东方,两位学者,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为他们各自的文明,构建了未来数百年的精神框架。
在西方,这道光芒,闪耀在巴黎大学的课堂里。当时的欧洲,正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危机”。随着十字军东征和与伊斯兰世界的交流,大批被遗忘了近千年的古希腊文献,特别是“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被重新翻译成拉丁文,涌入了欧洲。亚里士多德,这位古希腊的哲人,用一种理性的、观察的、逻辑的方式,来解释整个世界。他的思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中世纪那由《圣经》和神学所构筑的、封闭的精神世界。
危机,就此产生:当理性的哲学,与信仰的《圣经》,发生冲突时,我们应该相信谁?是相信亚里士多德的逻辑,还是相信上帝的启示?
整个十三世纪的欧洲思想界,都在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而给出了最完美答案的,是一位名叫托马斯·阿奎那的意大利教士。
阿奎那,是一个身材肥胖、行动缓慢、沉默寡言的“闷葫芦”,同学们给他起了一个“笨牛”的绰号。但他的老师,伟大的阿尔伯特,却评价道:“总有一天,这头笨牛的吼声,将要震惊整个世界。”
预言,成真了。阿奎那,用他那无比清晰和严谨的理性,写下了一部鸿篇巨著——《神学大全》。在这本书里,他天才地,为信仰与理性,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他认为,信仰与理性,并不矛盾。它们,只是通往同一个真理——上帝——的两条不同路径。理性,如同我们的双眼,可以帮助我们,去观察和理解这个自然世界,甚至可以通过逻辑,来证明上帝的存在。但人类的理性,是有限的。有一些超越性的、神圣的真理,比如“三位一体”、“道成肉身”,是我们的理性,所无法理解的。而这些,就需要通过信仰,通过上帝的“启示”,来获得。
简而言之,理性管“自然”,信仰管“超自然”。两者,各司其职,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一个和谐的、以上帝为中心的宇宙图景。
阿奎那的理论,成功地,将亚里士多德这位“异教徒”的哲学,整合进了基督教的神学体系。他“驯服”了亚里士多德,让他,成为了服务于上帝的“奴仆”。这一伟大的思想整合,构建了中世纪晚期,最宏伟、最严密的思想大厦。天主教神学的基础,从此,被牢固地奠定下来。
然而,就在阿奎那,用最精妙的逻辑,来构筑通往上帝的天梯时,在英国的牛津,另一位名叫罗吉尔·培根的教士,却将他的目光,投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大地。
培根,是一个与阿奎那,截然不同的思想家。他瞧不起那些只会坐在书斋里,对故纸堆里的文字,进行逻辑辩论的经院哲学家。他认为,真正的知识,不应该来自于书本,而应该来自于对现实世界的观察和实验。
他提出,获取知识,有三种途径:权威、推理和实验。权威,是不可靠的;推理,如果没有经过验证,也可能是错的。只有“实验”,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第一次,在欧洲,明确地,提出了“实验科学”的思想。
这是一个在当时,石破天惊的观点。培根,就像一个穿越者,用超越他所处时代的眼光,预言了未来的无数可能。他预言,人类,将可以制造出不用划桨,就能自动航行的船;可以制造出不用马拉,就能高速奔驰的车;甚至,可以制造出能在天空中飞翔的机器。
这些在当时,被视为“奇谈怪论”的预言,却如同种子,埋入了欧洲文明的土壤。它所代表的那种,面向未来、面向实践、勇于探索的精神,将在数百年后,开出“科学革命”的绚烂花朵。
当西方的思想,在亚里士多德的刺激下,展现出“神学”与“科学”这两种不同的可能性时,在遥远的东方,中国的思想界,却在经历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演变。
在南宋,由大儒朱熹所集大成的“理学”,已经成为了一套无比精致和复杂的哲学体系。它探讨宇宙的本源(理与气),也规范着人间的伦理(存天理,灭人欲)。它,是当时世界上,最成熟的哲学思想之一。
然而,随着蒙古人的征服,这套思想的命运,发生了巨大的转折。在元朝建立的初期,蒙古统治者,并不看重儒家的思想。他们一度,废除了在中国延续了上千年的科举考试。这使得中国的读书人——“士大夫”阶层,第一次,被排挤在了权力的边缘。
但是,忽必烈和他的继承者们,很快就发现,要统治这样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国家,光靠蒙古的武力,是远远不够的。他们,依然需要那些懂得治国之术的儒家士大夫。于是,在十四世纪初,元朝,重新恢复了科举考试。
然而,这一次的科举,却有一个重要的变化:它将朱熹的理学,以及他对“四书五经”的注释,定为了唯一的、官方的标准答案。从此,全中国的读书人,都必须以朱熹的是非为是非。任何思想上的创新和越轨,都将被视为异端。
一个曾经充满活力和思辨的哲学体系,就这样,被权力,塑造成了一套僵化的、必须被严格遵守的官方意识形态。它在被“独尊”的同时,也失去了自我发展的生命力。这种思想上的“大一统”,在未来的数百年里,深刻地,塑造了中国、朝鲜、乃至整个东亚的文化面貌。
十三世纪,就这样,在思想的层面,为东西方,埋下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伏笔。一条,是走向开放、多元、以及神学与科学的不断冲突;而另一条,则是走向封闭、统一、以及思想在权力下的日益僵化。
请看下集——世纪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