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蛮族王国(上)—— 废墟上的继承者
公元410年的那个秋天,当西哥特领袖阿拉里克(Alaric)和他的军队心满意足地离开罗马时,他们身后留下的是一座满目疮痍的“永恒之城”和整个罗马世界无法弥合的巨大心理创伤。帝国的神话被彻底打破,一个时代结束了。
然而,历史的奇诡之处在于,它从不为任何人的震惊而驻足。当罗马人还在哀悼、争论这究竟是“异教旧神最后的诅咒”还是“基督教上帝的惩罚”时,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那些洗劫了罗马的“野蛮人”,他们接下来要去向何方?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就连阿拉里克自己,或许都没有清晰的答案。他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公牛,用尽全力撞碎了最华美的那件展品,然后茫然四顾。他南下,似乎想渡海前往富庶的北非,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摧毁了他的船队,也仿佛摧毁了他的雄心。就在同一年,这位令罗马世界闻风丧胆的征服者,在意大利的靴尖处,被一场更无法抵抗的敌人——疾病——所击倒。他被埋葬在布森托河改道后的河床之下,河水恢复流向,将他的坟墓与他那昙花一现的荣耀,一同化为了永恒的秘密。
一个时代的巨人,就这样草草收场。
阿拉里克的死,却让历史从纯粹的破坏,转向了奇妙的建设。他的继任者,是他的连襟阿陶尔夫(Ataulf)。与阿拉里克的勇猛粗犷不同,阿陶尔夫是一位更富思想,也更具矛盾色彩的领袖。他长年与罗马人打交道,甚至可以说,他是在罗马的文化边疆上长大的。他既见识了罗马的强大与繁华,也目睹了它的腐朽与虚弱。
一位名叫奥罗修斯(Orosius)的罗马史学家,为我们记录下了阿陶尔夫一段极具深意的独白。阿陶尔夫曾说,他年轻时最大的梦想,就是“让罗马之名彻底消亡,建立一个纯粹的哥特帝国(Gothia)”。他想让曾经的“罗马尼亚(Romania)”变成“哥特尼亚”。但当他真正拥有了实现这个梦想的力量时,他却犹豫了。他从经验中认识到,哥特人“毫无节制的野性”使他们完全不懂得如何遵守法律,而一个没有法律的国家,根本不能称之为国家。
于是,他改变了主意。他要做一个完全相反的尝试——用哥特人的剑,去“恢复和增进罗马之名(Romania)”,让自己作为罗马帝国的捍卫者而名垂青史。
从“取代罗马”到“恢复罗马”,这不只是一个蛮族领袖个人的心路历程,更是那个时代所有进入罗马世界的“闯入者”们共同的宿命。他们是破坏者,但他们更渴望成为继承者。他们敲碎了旧世界的秩序,却又笨拙地捡起那些最光彩的碎片,试图镶嵌在自己的王冠上。
为了实现这个理想,阿陶尔夫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他迎娶了被哥特人俘虏的罗马公主——皇帝狄奥多西一世的女儿,加拉·普拉西提阿(Galla Placidia)。这场婚礼完全按照罗马的仪式举行,一位罗马贵族还发表了祝福演说。阿陶尔夫穿着罗马将军的服饰,普拉西提阿则如皇后般端坐。这一刻,哥特人的武力与罗马的血统,似乎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他们甚至给他们出生的儿子,取了一个罗马的名字——狄奥多西,寄托着两个民族和平共存的希望。
然而,历史的融合远比一场婚姻要残酷得多。他们的孩子不幸夭折,而阿陶尔夫的“亲罗马”政策也激怒了哥特人内部的保守派。不久,他在巴塞罗那的宫廷里,被一名怀恨在心的仆人刺杀。这位梦想成为“罗马修复者”的蛮族国王,最终死于自己人的刀下。
但阿陶尔夫开创的道路并没有中断。经过多年的拉锯,在公元418年,罗马当局正式将高卢西南部的阿基坦地区划为“盟友”西哥特人的封地。欧洲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蛮族王国——图卢兹西哥特王国,就此诞生。他们有自己的国王、律法和军队,但法理上,他们仍是罗马帝国的“盟友”。这块“国中之国”,像一根楔子,正式开启了罗马帝国版图解体的序幕。
如果说西哥特人是半推半就、甚至有些情怀地走上了“建国”之路,那么另一支日耳曼部落——汪达尔人,则要直接和冷酷得多。
汪达尔人的领袖盖萨里克(Gaiseric),是5世纪最精明、最冷酷的政治家之一。他没有阿陶尔夫那些关于“恢复罗马”的浪漫幻想,他眼中只有最实际的利益。在被西哥特人从西班牙排挤出去后,他将目光投向了海峡对岸——罗马帝国最富庶的粮仓,北非。
公元429年,盖萨里克抓住罗马北非总督博尼法修斯(Bonifacius)叛乱的良机,率领着整个部落,男女老幼共计八万人,渡过了直布罗陀海峡。这是一场豪赌,没有回头路。当罗马人反应过来,试图阻止他们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次年,汪达尔人包围了北非重镇希波城(Hippo Regius)。城内,一位名叫奥古斯丁的古稀老人,在蛮族的围城战中,在信徒的祈祷声中,平静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位伟大的教父,他用尽一生构建了宏伟的《上帝之城》,试图为罗马的衰亡提供一个神学解释,但他终究没能亲眼看到“地上之城”彻底陷落的模样。奥古斯丁的死,仿佛一个象征,代表着古典罗马最后的哲学之光,在蛮族叩关的喧嚣中,悄然熄灭。
公元439年,盖萨里克攻陷了北非的首府,伟大的迦太基城。这对罗马的打击,远比10年前罗马城被劫掠要致命得多。罗马不仅失去了最重要的粮食产地,更失去了巨额的税收和地中海的出海口。一个失血的巨人,现在连赖以为生的口粮都被人夺走了。
与西哥特人不同,汪达尔人是坚定的阿里乌斯派基督徒,他们残酷迫害信奉尼西亚信经的罗马天主教徒,这使得他们与罗马的决裂更加彻底。他们迅速建立起一支强大的海军,纵横地中海,将昔日罗马的“内湖”变成了自家的劫掠场。
至此,不过短短三十年,西罗马帝国最富庶的高卢和最关键的北非,便已落入两个强大的蛮族王国之手。一个是有着“罗马情结”的盟友,另一个是毫不留情的死敌。他们就像一对性格迥异的兄弟,以不同的方式,开始分割那份名为“罗马”的庞大遗产。
当帝国的南方和西部被这两位“继承者”搅得天翻地覆时,在北方的莱茵河沿岸,另一支沉默的部落正在积蓄着力量。他们不像哥特人那样引人注目,也不像汪达尔人那样声名狼藉,但他们的未来,却将决定整个欧洲的命运。
这,就是法兰克人的故事了。我们下集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