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凡尔登条约》之后,查理曼的帝国被分成了三份。但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这三个王国又在查理曼的重孙辈手中被进一步地分割、继承、交换和争夺。整个西欧的政治版图变得如同一块被反复敲打的、破碎的玻璃。
在这片混乱和衰败的背景下,一个堪称“天选之子”的、却又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幸运儿”登上了历史舞台。他就是“日耳曼人”路易的幼子——“胖子查理”。
胖子查理人如其名。他身躯肥胖,行动迟缓,性格懦弱,而且还可能患有癫痫病。在那个崇尚武力的时代,他几乎拥有了一个法兰克君主所不该拥有的一切缺点。他本来注定只是一个在历史长河中默默无闻的、三流的王室成员。
但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从公元880年开始,仿佛是受到了某种诅咒一般,加洛林家族的各个分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接二连三地绝后了。
西法兰克国王死了,没有留下成年的继承人;中法兰克国王死了,没有留下合法的继承人;就连胖子查理自己那原本比他更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哥哥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因为各种意外而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于是,在一系列的机缘巧合之下,一顶又一顶的王冠如同熟透了的苹果一般,不断地掉落到这个最不配得到它们的人头上。先是意大利的王冠和皇帝的头衔;然后是整个东法兰克王国(德意志)的王冠;最后,连西法兰克王国(法兰西)的贵族们也因为实在找不到一个更有力的、能领导他们对抗维京人的国王,而只能不情不愿地将王冠也奉献给了他。
到公元885年,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奇迹发生了。除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的普罗旺斯王国之外,查理曼大帝那曾经无比庞大的帝国,竟然在名义上被他的重孙——胖子查理重新统一了。
历史似乎给错了剧本。它将一个统一帝国的至高无上的权力,交到了一个最没有能力去行使它的人手中。而一场史无前例的考验也正等待着这位“末代皇帝”。
就在同一年,一支由数百艘长船组成的、规模空前的维京大军再次沿着塞纳河逆流而上。他们的目标依然是巴黎。但这一次,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勒索赎金。他们要彻底占领这座城市。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巴黎大围城”。
但此时的巴黎也早已不是四十年前那座任人宰割的城市了。在一位名叫厄德的、骁勇善战的巴黎伯爵的领导下,巴黎的军民依靠着新建的、坚固的城墙和不屈的意志,展开了一场长达一年的英勇保卫战。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击退了维京人疯狂的进攻。他们在饥饿、疾病和绝望中苦苦支撑。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那位统一了整个帝国的、伟大的皇帝——胖子查理,能够像昔日的查理曼一样,率领着帝国的无敌大军前来拯救他们。
他们等啊等啊。终于,在围城进行了将近一年之后,胖子查理那庞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帝国军队才姗姗来迟,出现在巴黎城外。
巴黎的守军们欣喜若狂。他们在城墙上欢呼雀跃,准备里应外合,一举歼灭这些让他们饱受折磨的该死的异教徒。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胖子查理这位伟大的、统一的皇帝,在拥有着绝对优势的兵力的情况下,竟然连一仗都没有打。他派人与维京人展开了谈判。
最终,他再一次举起了加洛林家族那早已被证明是饮鸩止渴的“法宝”——丹麦金。他不仅支付给了维京人七百磅白银作为他们撤离巴黎的“辛苦费”。他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准许这支刚刚还在屠杀自己人民的军队继续沿着塞纳河向上游航行,去劫掠那个当时正在闹独立的勃艮第地区。
这个决定是如此的懦弱、无能和可耻,以至于它彻底击穿了整个帝国对加洛林王朝最后一丝的幻想和尊敬。一个连保护自己首都的勇气都没有的皇帝,一个竟然雇佣侵略者去攻打自己领土的皇帝,还有什么资格再统治这个国家呢?
背叛和羞辱所带来的愤怒迅速传遍了整个帝国。贵族们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们不需要这样一个无能的“统一”皇帝。他们需要的是像巴黎伯爵厄德那样能够真正在危难时刻保护他们的地方英雄。
公元887年,在一次贵族大会上,胖子查理被正式废黜。他的所有王冠都被一一剥夺。这个曾经因为一连串的偶然而统一了帝国的“幸运儿”,最终也因为一次必然的失败而被所有人所抛弃。
几个月后,这位末代皇帝在施瓦本的一座庄园里孤独地死去了。据说死的时候身边连一个服侍的仆人都没有。
胖子查理的闹剧是压垮查理曼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它用一种近乎于荒诞的方式无可辩驳地证明了:那个试图重建罗马辉煌的、统一的、普世的帝国之梦,已经彻底破灭了。血缘和头衔再也无法成为权力的保障。真正的权力将从现在开始归于那些手握着剑和土地的地方的强者们。
然而,就在加洛林的世界,在内斗和外侵中,不断坍缩的同时,在它遥远的东部边疆,另一股文明的力量,却在悄然扩张。拜占庭帝国的两位传教士——西里尔和美多德兄弟,深入到了斯拉夫人的世界。为了能更有效地向这些没有文字的民族,传播上帝的福音,他们以希腊字母为基础,创造了一套全新的字母表(格拉哥里字母,后来演变为我们所熟知的西里尔字母)。这套字母,不仅为斯拉夫人带去了信仰,更重要的是,为他们带去了文字和文化。一个全新的、属于东欧和未来俄罗斯的文明圈,就这样,在加洛林帝国衰败的阴影下,开始孕育它的第一缕晨光。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被称为“封建”的时代,即将正式拉开大幕。
请看下集——大事年表公元9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