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7月8日,日本江户湾。
几艘巨大的黑色船只,在没有帆的情况下,冒着滚滚浓烟,逆流而上,缓缓驶入海湾。它们就像几座漂浮在海上的火山,巨大、漆黑、充满了不祥的力量。
岸边的日本渔民和武士们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船只,更无法理解这种不靠风力就能航行的怪物。恐慌迅速蔓延,整个江户城(今东京)陷入了一片混乱。人们把这些船称为“黑船”。
“黑船”的指挥官,是美国海军准将马修·佩里。他带着美国总统米勒德·菲尔莫尔的国书,要求日本打开国门,与美国通商,并为美国的捕鲸船提供补给。
他的要求并不算过分,但他的方式却极具压迫感。
佩里没有像过去的西方使者那样,在长崎那个小小的出岛港口苦苦等待。他直接闯入了日本的政治心脏——江户湾,并在幕府官员面前,毫不掩饰地展示着他那强大的武力。他命令手下的士兵进行军事演习,并向天鸣放空炮。那沉闷而有力的炮声,清晰地向日本人传递了一个信息:要么开国,要么开战。
这让统治日本长达两百五十多年的德川幕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一方面,幕府深知自己根本无力抵抗。日本的海岸线上,只有一些老旧的炮台和装备着火绳枪的武士。而“黑船”上装备的,是最新式的“培克沁”开花炮弹,一发就能将一座炮台夷为平地。
但另一方面,如果轻易屈服,幕府的权威将荡然无存。“锁国”是德川家康定下的祖宗之法,是幕府统治合法性的基础。一旦打破,那些对幕府心怀不满的强大外样大名(地方诸侯),必然会借机发难。
在犹豫和恐惧中,幕府将军德川家庆做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他将美国总统的国书分发给全国所有的大名,甚至呈报给了远在京都、早已没有实权的天皇,征求他们的意见。
这个看似民主的举动,在实际上,却暴露了幕府的虚弱。它等于在向全日本宣告:我,幕府,已经无法独自决定国家的命运了。
这一下,日本炸开了锅。
以水户藩为首的“攘夷派”大名们,纷纷上书,痛斥幕府的软弱,主张“决一死战”,捍卫国体。而以彦根藩主井伊直弼为首的“开国派”则认为,日本目前实力不济,不如暂时妥协,争取时间,学习西方的“船坚炮利”之后再做打算。
就在日本国内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佩里回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更多的“黑船”。
1854年3月31日,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下,幕府被迫与美国签订了《日美亲善条约》(又称《神奈川条约》)。条约规定,日本向美国开放下田和箱馆两个港口,并给予美国最惠国待遇。
这份条约本身,相比于十年后清政府签订的《南京条约》,要温和得多。它没有割地,没有赔款。但它对日本造成的心理冲击,却远超《南京条约》对中国的影响。
因为,日本人从这几艘黑色的蒸汽船上,看到了一种纯粹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与沉浸在“天朝上国”迷梦中、把西方技术视为“奇技淫巧”的清朝士大夫不同,日本的武士阶层,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强者的敬畏和学习欲望。当他们发现自己的武士刀在坚船利炮面前毫无用处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或鄙视,而是恐惧和思考:为什么他们这么强?我们如何才能变得和他们一样强?
“黑船来航”事件,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日本的国门,也打开了日本人的思想枷锁。
很快,“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句话,在日本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变成了全国上下的集体行动。“尊王攘夷”的口号响彻全国,无数中下级武士(志士)开始奔走呼号,暗杀幕府高官和外国人。
他们的目标看似矛盾:他们一边高喊“攘夷”,一边却在疯狂地学习西方的军事、科技和政治制度。他们不是真的要“驱逐”这些“蛮夷”,而是要通过学习“蛮夷”的长处,来推翻腐朽的幕府,建立一个由天皇领导的、强大的新日本。
当中国还在太平天国的血海中挣扎,当咸丰皇帝还在为如何修复被英法联军烧毁的圆明园而烦恼时,日本,这个曾经在文化上完全仰视中国的学生,已经悄悄地转过身,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追赶那个曾经把它吓破胆的西方老师。
而在克里米亚的战场上,一场真刀真枪的工业化战争,正在向全世界展示,一个国家如果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将会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请看下集——提灯女神与骑兵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