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请让我们进行一次最大胆的“镜头移动”。请你暂时忘记我们之前谈论的一切,忘记罗马、忘记长安、忘记维京人的长船、也忘记阿拉伯人的弯刀。我们要去往一个与欧亚大陆“旧世界”完全隔绝的、平行宇宙般的新大陆——美洲。
在这里,文明,遵循着一套完全不同的演化逻辑。这里没有马,没有牛,所有的陆地运输,都只能依靠人的双脚。这里没有铁,没有青铜,最锋利的武器,是用黑曜石打磨成的刀刃。这里没有车轮,最宏伟的金字塔,都是用最原始的人力,一块一块的石头,垒砌而成。这里也没有字母文字,最复杂的思想,被记录在由图画和符号组成的“天书”里。
然而,就是在这片独特的土地上,同样诞生了伟大的城市、精准的天文历法、复杂的社会组织和深刻的哲学思想。公元10世纪,当曾经辉煌的古典玛雅文明,在无人知晓的原因下,神秘地衰落,其人民放弃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城邦,回归雨林之后,在中美洲的墨西哥谷地,一个新的霸主,崛起了。他们,就是托尔特克人。
要理解托尔特克,乃至其后所有的中美洲文明,我们必须先理解他们的宇宙观,理解他们众神的游戏。在托尔特克人的神话体系中,有两位最核心的主神,他们是一对永恒的对手。
一位,是“羽蛇神”克察尔科亚特尔(Quetzalcoatl)。他浑身长满翠绿的羽毛,代表着天空与大地、生命与丰收。他被认为是知识、艺术、历法和和平的赐予者,他反对用活人进行血腥的献祭,主张用鲜花和蝴蝶来祭祀神明。
而另一位,则是他的死敌,“烟雾镜”特斯卡特利波卡(Tezcatlipoca)。他代表着黑夜、战争、巫术、干旱与毁灭。他的脚,是一面能映照出万物命运的黑曜石镜子。他嗜血成性,坚信,只有用人类最新鲜、最滚烫的心脏,才能喂饱天上的太阳,让它有力量,每天从黑暗中重新升起。
托尔特克人的历史,就是这两位大神,在人间斗争的缩影。
在10世纪,托尔特克人在他们的首都图拉(Tula),建立起了一座宏伟的城市。这座城市的中心,是献给羽蛇神的B神庙,一座高耸的金字塔。而在金字塔的顶端,站立着一排高达四米、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型武士石柱。这些“亚特兰蒂斯”武士,表情严肃,手持长矛和投矛器,就像是羽蛇神的禁卫军,冷冷地凝视着远方。它们是力量、秩序和文明的象征。
然而,在这宏伟的背后,却是“烟雾镜”的阴影。在图拉城的祭坛上,另一番景象,正在日复一日地上演。在祭司们的吟唱声中,被俘虏的武士,或者被精心挑选出的青年,被带到祭坛的顶端。四名祭司,分别按住他的四肢,第五名主祭司,则会高高举起一把用最纯净的黑曜石磨制成的祭祀刀,狠狠地划开祭品的胸膛,然后,伸出手,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掏出来,高高举起,献给天上的太阳神。
这种血腥的活人献祭,在后来的阿兹特克帝国,达到了顶峰。但在托尔特克时代,它已经成为了国家宗教的核心部分。对托尔特克人来说,这并非残忍,而是一种必要的交换。他们相信,人类的心脏与鲜血,是宇宙能量的来源,只有不断地“喂养”神明,整个世界,才不至于在某一天,突然毁灭。
最终,神话中的斗争,迎来了它的结局。根据阿兹特克人继承下来的传说,代表黑暗的“烟雾镜”,用一个阴谋,战胜了代表光明的“羽蛇神”。他变成一个老者,用一面镜子,让羽蛇神看到了自己衰老、丑陋的容貌,动摇了他的神性。然后,他又用龙舌兰酒,将羽蛇神灌醉,并诱使他与自己的妹妹发生了乱伦。当羽蛇神从酒醉中醒来时,他为自己的堕落,感到了无尽的羞愧。他无法再面对自己的人民,于是,他召集了他的追随者,离开了图拉,一路向东,来到海边。在那里,他乘坐一条由蛇皮编成的木筏,漂向了茫茫的东方大海。在离开前,他发下誓言:终有一天,他会从东方归来,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王国。
在现实的历史中,图拉城,大约在12世纪,被来自北方的、更野蛮的奇奇梅克人,付之一炬。托尔特克文明,就此衰落。但他们的文化,他们的神话,他们那血腥的宗教仪式,以及那位“终将从东方归来”的羽蛇神的传说,被他们的继承者——阿兹特克人,完整地继承了下来。
这个传说,将像一个幽灵,盘旋在中美洲的上空。它将在五百年后,与一个历史的偶然,诡异地重合。届时,一群白皮肤、长胡子、身披闪亮铠甲的“神明”,将真的从东方的海上,乘坐着“会移动的山脉”,来到这片土地。而阿兹特克人的皇帝,将因为这个古老的传说,做出一个致命的误判,并最终,导致他的帝国,和他的文明,彻底地毁灭。
至此,我们对公元10世纪的“环球巡游”,告一段落。我们看到了一个“碎裂”与“重构”的世界,看到了不同文明,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做出的不同“抉择”。
请看下集——公元10世纪大事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