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欧和东欧的君主们,在废墟之上,艰难地为自己未来的民族国家砌上第一块砖石时,在另一个古老的文明中心——伊斯兰世界,一场更深刻的“碎裂”与“重构”也正在上演。
让我们把视线投向伊斯兰世界的名义首都,巴格达。这座曾经辉煌的“和平之城”,此刻正笼罩在黄昏的余晖里。城里的哈里发,依然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叔叔阿拔斯的后裔,是全世界逊尼派穆斯林名义上的最高精神领袖。然而,他也仅仅是“名义上”的领袖了。真正的权力,早已旁落。此时的巴格达,被来自波斯的军事强人——白益家族所控制,哈里发就像一个被供奉起来的精美偶像,除了在宗教仪式上露个面,几乎没有任何实权。一个统一的、由哈里发号令天下的伊斯兰帝国,早已是昨日的旧梦。
旧的中心正在腐朽,新的力量,则在“边缘”悄然崛起。
在遥远的北非,一支伊斯兰教什叶派的部落,一直在默默地积蓄着力量。他们自称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儿法蒂玛的后裔,因此,他们建立的政权,就叫做法蒂玛王朝。在他们看来,巴格达的阿拔斯哈里发,不过是篡位者。他们,法蒂玛的子孙,才是伊斯兰世界唯一合法的统治者。
这股来自“边缘”的挑战者,在他们的第四代哈里发穆伊兹的统治下,达到了力量的顶峰。穆伊兹是一位极具雄心和智慧的君主,他不再满足于偏安北非一隅。他知道,要想真正地挑战巴格达的权威,就必须拿下整个伊斯兰世界的心脏地带——埃及。
埃及,这片尼罗河馈赠的富庶土地,自古以来就是文明的粮仓和财富的中心。谁拥有了埃及,谁就拥有了挑战世界秩序的资本。
公元969年,穆伊兹的命令从北非的宫殿中发出。他最信任的大将,一个名叫昭海尔的“西西里人”(他本是来自西西里岛的基督徒奴隶,后皈依伊斯兰教并凭借才干身居高位),率领着十万大军,向埃及发动了决定性的远征。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场征服进行得异常顺利。当时统治埃及的,是阿拔斯王朝册封的另一个摇摇欲坠的小王朝,他们的军队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昭海尔的大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就进入了埃及的旧都福斯塔特。
然而,这位深谋远虑的大将,并没有选择这座古老的城市作为新王朝的中心。他要在尼罗河畔,建造一座全新的、只属于法蒂玛王朝的、象征着胜利与未来的伟大城市。
根据传说,昭海尔召集了当时最好的工匠和占星师。在一个晴朗的夜晚,工匠们在预先规划好的城墙工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上一根木杆,木杆之间用绳索相连,绳索上还挂满了铃铛。占星师们则紧张地观测着星空,等待着那个最吉利的“火星升起”的时刻。按照计划,只要吉时一到,占星师就会发出信号,工匠们便同时拉动绳索,让铃铛响起,全城的工人就一起放下第一块奠基石。
可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时候,一只乌鸦,落在了绳索上。清脆的铃声,被错误地触发了。
全城的工匠,以为是吉时已到的信号,立刻开始疯狂地投入工作。占星师们绝望地发现,此刻,天空中最明亮的,不是吉星,而是代表着战争与杀伐的火星。在阿拉伯语中,火星被称为“阿尔-卡希尔”(Al-Qahir)。
昭海尔在得知这个意外后,短暂的惊愕之后,立刻展现出了一个伟大建设者的胸怀。他宣布,这正是天意。这座城市,就命名为“开罗”(Al-Qahira),意为“胜利之城”或“征服者之城”。它注定要在战争与征服中,为法蒂玛王朝带来无上的荣光。
一座崭新的都城,在尼罗河东岸拔地而起。它拥有宽阔的街道,宏伟的宫殿,以及坚固的城墙。四年之后,当哈里发穆伊兹本人,满载着他从北非带来的财富,正式迁都开罗时,整个伊斯兰世界都为之震动。
更重要的是,在建造开罗城的同时,昭海尔还下令建造了另一座将要影响世界一千多年的建筑——爱资哈尔清真寺。它不仅仅是一座宗教场所,更是一座知识的殿堂。很快,来自世界各地的什叶派学者聚集于此,在这里研究和讲授伊斯兰教义、哲学、医学和法律。爱资哈尔,成为了全世界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大学”。
开罗的建立,是法蒂玛王朝的宣言书。它向整个伊斯兰世界宣告:一个全新的、强大的、信奉什叶派的权力中心,已经冉冉升起。它将取代日渐衰落的巴格达,成为伊斯半世界新的太阳。
从此,伊斯兰世界的“碎裂”成为了定局,一种新的“三足鼎立”的格局被“重构”了出来:东有巴格达的阿拔斯哈里发,西有西班牙科尔多瓦的后倭马亚哈里发,而在最重要的中心地带,则是开罗的法蒂玛哈里发。
那么,那个被法蒂玛王朝视为伪都的巴格达,此刻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命运呢?那个被囚禁在牢笼中的哈里发,又有着怎样的悲欢呢?
请看下集——哈里发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