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德意志和法兰西的残兵败将,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抵达耶路撒冷王国时,他们早已没有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然而,国王的尊严,以及已经付出的一切,都要求他们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这场灾难性的远征。在海滨城市阿克,一场决定东征命运的最高会议召开了。两位国王,与耶路撒冷的女王梅丽桑德及其麾下的本地贵族们,齐聚一堂。
他们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既能彰显十字军神威,又能带来实际利益的目标。然而,在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后,他们最终做出的决定,却成了十字军历史上一个最令人费解、也最致命的战略错误。他们放弃了为埃德萨复仇的初衷,转而将矛头,指向了近在咫尺的大马士革。
这是一个近乎于自杀的疯狂举动。因为在当时,大马士革的统治者,是整个穆斯林世界里,唯一一个愿意,并且事实上正在与耶路撒冷王国结盟,共同对抗赞吉王朝的势力。攻击自己唯一的潜在盟友,而去挑战一座兵精粮足的坚城,这背后,是新来者与“旧地主”之间,一次无可救药的利益碰撞。
对于路易七世和康拉德三世来说,他们在小亚细亚的惨败,让他们迫切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挽回颜面。大马士革,这座闻名遐迩的富庶古城,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战利品。他们对本地复杂的政治生态一无所知,在他们眼中,所有的穆斯林,都是敌人。
而对于耶路撒冷的本地贵族们来说,他们则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们垂涎大马士革的财富和土地,由来已久。在他们看来,两位国王带来的这支军队,正是上帝赐予他们的、一个用以实现自己领土野心的绝佳工具。他们很可能向两位国王夸大了攻取大马士革的轻易性,并许诺了丰厚的回报。于是,本地贵族的贪婪,与欧洲君主的虚荣,一拍即合,共同将十字军,推向了深渊。
1148年7月24日,十字军的联军,抵达了大马士革城外。起初,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们选择在城西一片茂密的果园中扎营。这片果园,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然屏障,不仅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和食物,也让他们可以利用树木的掩护,步步为营,向城墙发动攻击。大马士革的守军,在十字军猛烈的攻势下,节节败退,胜利似乎指日可待。
城内的统治者乌讷尔,在惊恐之余,向他曾经的死敌——赞吉的继承者,努尔丁,派出了最紧急的求援信。他知道,这是引狼入室,但他别无选择。努尔丁,这位比他父亲赞吉更虔诚、也更具雄才大略的君主,立刻意识到,这是真主赐予他的、统一叙利亚的天赐良机。他立刻调集大军,向大马士革进发。
就在这时,十字军的营地里,发生了一次致命的争吵和一次更加致命的决策。本地的贵族们,突然向两位国王提议,应该将营地,从水源充足的西边果园,转移到城东那片开阔、干旱、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的平原。他们的理由是,东边的城墙,看起来似乎更薄弱,更容易被攻破。
这是一个违背所有军事常识的建议。后世的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这究竟是一次愚蠢的误判,还是一个蓄意的阴谋——即本地贵族接受了来自大马士革的贿赂,故意将他们的欧洲盟友,引入绝境。无论原因为何,结果是灾难性的。
当十字军辛辛苦苦地转移到城东的平原时,他们才发现,自己上当了。这里,不仅没有任何水源,开阔的地形,还让他们完全暴露在守军的弓箭射程之内。更糟糕的是,他们原先占领的果园,立刻被敌人夺回。十字军,就这样被自己,困死在了一片死亡之地。
当努尔丁的大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传来时,十字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在巨大的恐慌中,两位国王,别无选择,只能下令撤退。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城战,仅仅开始了四天,就以一种最耻辱的方式,草草收场。
第二次十字军东征,至此,已经彻底失败。它没有收复一寸土地,没有赢得一场像样的胜利,反而损兵折将,颜面尽失。在返回欧洲的途中,国王、贵族、主教们,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和互相指责。他们指责拜占庭人的背叛,指责耶路撒冷贵族的贪婪,指责彼此的愚蠢和胆怯。这场本应团结基督教世界的远征,最终却变成了一场加深内部裂痕的闹剧。
而这场闹剧唯一的赢家,只有一个,那就是努尔丁。十字军,用自己的手,为他铲除了最后一个敢于同他作对的穆斯林盟友。一年后,努尔丁兵不血刃地进入了大马士革,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人。从阿勒颇到大马士革,整个叙利亚,第一次被统一在了一面旗帜之下。
一片完整的、充满敌意的伊斯兰领土,如同张开的巨颚,将危如累卵的十字军国家,更紧地包围了起来。第二次十字军东征,这剂本想拯救圣地的良药,最终却变成了一杯加速其死亡的毒酒。一片漫无边际的沙海,不仅折戟了两位国王的军队,也几乎埋葬了整个十字军运动的理想。欧洲,在巨大的失望中,将目光从遥远的东方收回,开始转向内部。新的强人,即将在废墟之上,登上历史的舞台。
请看下集——红胡子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