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英法两国在金融、贸易和海外殖民地上进行着“现代”争霸时，在欧洲的中部和东部，古老的君主专制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更精致的面目，焕发出惊人的活力。这就是“开明专制”。
这是一个奇特的混合体。君主们手中掌握着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力，但他们的嘴边，却挂着启蒙思想家们最时髦的词汇：理性、正义、人民的福祉。他们仿佛是一群戴着哲学假面的帝王，一边与伏尔泰、狄德罗等人通信，探讨着哲学的终极问题，一边毫不犹豫地发动战争，兼并土地，将专制统治的效率推向了顶峰。
在这群“哲人王”中，最耀眼的明星，无疑是普鲁士的国王腓特烈二世，也就是“腓特烈大帝”。
1740年，腓特烈继承了他父亲——“士兵国王”腓特烈·威廉一世的王位。他继承的，是一个独特的国家。普鲁士，这个德意志的“后起之秀”，没有法国那样肥沃的土地，没有英国那样便捷的海岸线，它唯一拥有的，就是一支与其国家规模极不相称的、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强大军队。他的父亲一生勤俭，将所有的钱都投入到军队建设中，为他留下了一个“满是士兵的兵营”和一个装满金钱的国库。
年轻时的腓特烈，曾是一个热爱哲学、音乐和法国文化的文艺青年。他厌恶父亲的军国主义，甚至为此试图逃跑，结果被父亲以处死好友的方式进行了残酷的惩罚。人们都以为，这位新君主会解散军队，在柏林的宫殿里专心吹他的长笛。
但所有人都错了。腓特烈登上王位的同年，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的老皇帝查理六世去世，只留下一个女儿——玛丽亚·特蕾莎作为继承人。腓特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撕毁了之前承认玛丽亚继承权的协议，率领他那支精锐的军队，闪电般地夺取了奥地利最富庶的省份——西里西亚。
这一背信弃义的举动，拉开了“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的序幕。整个欧洲都被卷入了战火。在这场战争中，腓特烈展现了他惊人的军事天赋。他亲自率领军队冲锋陷阵，以其著名的“斜线战术”，多次击败数量上占优势的奥地利军队。最终，他成功地将西里西亚这块宝地并入了普鲁士的版图。普鲁士，一跃成为欧洲不可忽视的军事强权，也开启了与奥地利之间长达一个多世纪的德意志争霸战。
这位在战场上冷酷无情的君主，在宫廷里，却努力扮演着“哲人王”的角色。他在波茨坦建造了模仿凡尔赛宫的“无忧宫”，并将法国启蒙运动的旗手伏尔泰请来，待为上宾。他们一起散步，一起探讨哲学问题。腓特烈自称是“国家的第一公仆”，他废除了酷刑，推行了有限的宗教宽容，并亲自主持司法改革。
然而，伏尔泰很快就失望地发现，腓特烈的“开明”，是有着清晰边界的。当伏尔泰的言论触及国王的权威时，他们的友谊就迅速破裂了。最终，伏尔泰狼狈地逃离了普鲁士。他辛辣地讽刺道：“一个君主就像一个诗人，人们可以赞美他，但绝不能与他生活在一起。”
伏尔泰的评价一针见血。腓特烈的“开明”，本质上是一种统治术。他拥抱理性，是因为理性可以帮助他更高效地管理国家，更科学地训练军队；他倡导正义，是为了赢得民众的支持，以便更顺利地征税和征兵。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服务于一个最高目的——那就是普鲁士的国家利益和君主本人的荣耀。
与腓特烈遥相呼应的，是另一位更为传奇的女皇——俄国的叶卡捷琳娜二世。
这位来自德意志一个不起眼小公国的公主，通过一场宫廷政变，废黜了她那性情古怪的丈夫彼得三世，登上了俄国皇位的宝座。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她比任何俄国人都更努力地扮演着“俄罗斯的母亲”这一角色。
叶卡捷琳娜同样是伏尔泰和狄德罗的热情“粉丝”。她与伏尔泰的通信长达十五年，自称是他的学生。当狄德罗因为编纂《百科全书》而陷入财务困境时，叶卡捷琳娜慷慨地买下了他的全部藏书，并聘请他继续担任图书管理员，提前支付了五十年的薪水。这为她赢得了整个欧洲知识界的赞誉。
她模仿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亲自起草了指导法律改革的《法典起草指南》，召集来自全国各阶层的代表，试图建立一套现代的法律体系。虽然这场改革最终因为各种阻力而不了了之，但它所展现出的“开明”姿态，是前所未有的。
然而，这位女皇的另一面，却是冷酷无情的扩张主义者。她有句名言：“我两手空空来到俄国，现在我终于给俄国带来了我的嫁妆，那就是克里米亚和波兰。如果我能活到二百岁，整个欧洲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
她通过两次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争，彻底击败了土耳其人，夺取了黑海北岸的广袤土地，包括战略要地克里米亚半岛。俄国的黑海舰队，从此可以直通地中海。在西方，她与腓特烈、奥地利联手，三次瓜分了曾经的东欧强国波兰，使得这个国家从地图上消失了一百多年。
而在国内，当普加乔夫领导的农民起义（1773-1775）席卷伏尔加河流域，威胁到她的统治时，这位“开明”的女皇立刻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起义被血腥镇压后，她非但没有像她所标榜的那样，去改善农民的处境，反而进一步加强了农奴制，将俄国的农民，更深地捆绑在了贵族的土地上。
腓特烈和叶卡捷琳娜，是“开明专制”最完美的代言人。他们的统治，深刻地体现了18世纪政治的实用主义和犬儒主义色彩。启蒙思想，对他们而言，不是必须遵守的信仰，而是一个可以用来装饰门面、提高效率的工具箱。他们用“理性”磨亮了专制的利剑，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建立起了强大的国家机器。
但这种没有制度约束的“开明”，是脆弱的，也是不可持续的。它完全依赖于君主本人的智慧和德行。当腓特烈和叶卡捷琳娜这样的雄主离世后，他们所建立的强大国家，很快就将面临新的挑战。而在遥远的东方，另一位同样以“武功”和“文治”自诩的皇帝，也正将他的帝国，推向了盛世的顶峰。
请看下集——十全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