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16世纪进入下半叶,世界的聚光灯,从查理五世那张疲惫而固执的脸上,转移到了他的儿子——菲利普二世的身上。他继承了他父亲帝国的大半部分——西班牙、尼德兰、意大利南部,以及整个美洲和菲律宾。毫无疑问,他是当时地球上最强大的君主。
与他父亲戎马一生、巡行在帝国各地不同,菲利普二世是一个“书桌上的国王”。他的统治中心,是他下令修建的宏伟建筑——埃斯科里亚尔宫。这座建筑,与其说是皇宫,不如说是一座修道院、一座陵墓和一个庞大的政府档案库的结合体。菲利普就在这里,像一个勤勉到可怕的首席执行官,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批阅着从世界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报告、请示和备忘录。他用他的笔,统治着这个日不落帝国。
帝国的每一寸土地,无论是墨西哥的银矿,还是佛兰德斯的羊毛工厂,无论是西西里的农田,还是马尼拉的港口,所有的数据,最终都会汇集到这张书桌上。而其中最重要的数据,无疑是每年从美洲运抵塞维利亚港的白银数量。
一船又一船的白银,从波托西和萨卡特卡斯,跨越大西洋,源源不断地注入西班牙。从理论上说,西班牙应该是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富到可以买下整个世界。然而,一个诡异的、贯穿整个16世纪下半叶的悖论,出现了:这个拥有全世界最多白银的国王,竟然是一个“穷光蛋”。他和他父亲一样,终其一生,都处在破产的边缘。
钱,都去哪儿了?
如果我们能像今天的经济学家一样,绘制一张当时西班牙的现金流量表,我们会发现,美洲的白银,就像流入一个筛子的水,几乎没有片刻停留,就从几个巨大的漏洞,流淌殆尽。
第一个漏洞,是“银行家”。菲利普二世从他父亲那里,不仅继承了庞大的帝国,也继承了天文数字般的债务。哈布斯堡王朝的战争机器,从一开始,就是靠着向德意志的富格尔家族、意大利的热那亚银行家们借贷来维持的。每年运抵塞维利亚的白银,很大一部分,甚至还没来得及卸下船,就已经被贴上了银行家的封条,直接用来偿还旧债的利息。西班牙,在为整个欧洲的金融家打工。
第二个漏洞,是“军队”。维持一个全球帝国的统治,代价是极其昂贵的。在陆地上,菲利普要在尼德兰,镇压愈演愈烈的新教徒叛乱;在地中海,他要维持一支庞大的舰队,与奥斯曼土耳其人争夺霸权。这些战争,是吞噬金钱的无底洞。西班牙最精锐的“大方阵”(Tercio)步兵,是当时欧洲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队,但他们的薪水,也高得惊人。军饷的拖欠,是家常便饭,而每一次拖欠,都可能引发军队的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个漏洞,是“贸易逆差”。那场由美洲白银引发的“价格革命”,在西班牙国内,造成了最严重的通货膨胀。物价飞涨,使得西班牙本土生产的任何商品,都变得无比昂贵,在国际市场上毫无竞争力。结果,富裕的西班牙人,宁愿去购买从英国、法国、意大利进口的、更便宜的纺织品和奢侈品。白银,就这样,又从西班牙人的口袋里,流到了那些“异端”或竞争对手的国家。西班牙,除了士兵和传教士,几乎什么也无法“出口”。
这三个漏洞,将西班牙变成了一个“白银的漏斗”。而最终将这个看似强大的帝国,推向灾难深渊的,正是它那颗最璀璨的明珠——尼德兰。
尼德兰,也就是今天的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是当时欧洲最富庶、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地区。这里是贸易和金融的中心,也是新教加尔文宗思想最活跃的地方。对于菲利普二世来说,这里既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眼中必须被铲除的“异端温床”。
为了筹集战争经费,菲利普不断地向尼德兰的商人阶层征收重税;为了维护天主教的纯洁,他派出了宗教裁判所,残酷地迫害新教徒。这种经济压榨和宗教压迫,最终点燃了反抗的火山。
1567年,菲利普二世派出了他最冷酷、最能干的将领——阿尔瓦公爵,率领一万名西班牙精兵,前往尼德兰“平叛”。阿尔瓦公爵设立了一个被称为“血腥委员会”的特别法庭,在短短几年间,处死了一千多人,没收了无数新教徒的财产。他以为,用恐怖,就可以让这些桀骜不驯的商人屈服。
但他错了。恐怖,只换来了更坚决的反抗。在“沉默者”威廉·奥兰治的领导下,尼德兰各省团结起来,正式拉开了“八十年战争”的序幕。一场看似是宗教冲突的战争,其本质,是一个新兴的、由商业资本主导的市民共和国,与一个古老的、由封建贵族和教会主导的农业帝国之间的、不可调和的制度战争。
这场战争,彻底将西班牙拖入了财政的泥潭。1557年,菲利普二世登基的第二年,他就干出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他向全世界宣布,西班牙王室,破产了。他单方面停止支付所有债务的本金和利息。这个举动,让他的债权人——富格尔家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几乎一夜之间就从欧洲首富的神坛上跌落。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在菲利普二世的统治期间,西班牙政府先后四次宣布破产。拥有“吃人山”的国王,竟然成了全世界最大的“老赖”。这无疑是16世纪最大的讽刺。
“日不落帝国”的荣耀,在菲利普二世的书桌上,变成了一份份令人头疼的赤字报告。美洲的白银,非但没能给西班牙带来真正的繁荣,反而像一种毒品,让它沉溺于无休止的战争和虚幻的强大之中,最终掏空了它的整个肌体。
当菲利p二世深陷在佛兰德斯的泥潭里,为军费愁眉不展时,他的目光,也不得不时刻望向地中海。在那里,他父亲的老对手奥斯曼帝国,正集结起一支史无前例的庞大舰队,准备给基督教世界,带来最后一记沉重的打击。
请看下集——海上的十字架与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