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们说到,阿拔斯王朝通过一场伟大的“迁徙”,定都巴格达,开启了伊斯兰文明的黄金时代。一个强大、自信、开放的东方帝国,正在冉冉升起。
现在,让我们将视线,从巴格达的圆形之城,再次拉回到西欧。与东方清晰的强权格局不同,此时的西欧,正处在一片混沌但又充满生机的“新秩序”奠基时代。而塑造这个新秩序的,是两个关键的角色:一个,是日耳曼法兰克人的宫相家族;另一个,是罗马城的主教——教皇。
我们在“图尔的铁锤”一章中,已经见识过“铁锤”查理·马特的威力。他虽然只是法兰克王国的宫相,并非国王,但他的权势和威望,早已远远超过了那个徒有虚名的、属于墨洛温家族的“懒王”。
查理·马特死后,他的儿子,“矮子”丕平,继承了宫相之位。和他的父亲一样,丕平也是一位精明强干的统治者。但他比他的父亲,更多了一份无法满足的野心——他不想再当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了,他想成为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国王。
在那个时代,篡位,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实力,更是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合法性”。而当时在整个西欧,唯一能提供这种“合法性”认证的,只有一个人——远在罗马的教皇。
此时的教皇,也正坐在火山口上,寝食难安。
名义上,罗马城,仍然是东罗马(拜占庭)帝国的一块飞地,教皇,也应该是拜占庭皇帝在西方的宗教代理人。但此时的拜占庭,正因为“破坏圣像运动”,与罗马教廷闹得不可开交,皇帝自顾不暇,根本无力西顾。
而另一股近在咫尺的威胁,则让教皇芒刺在背。那就是盘踞在意大利北部的另一支日耳曼人——伦巴第人。他们骁勇善战,不断南下,蚕食着拜占庭在意大利的领土,罗马城,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教皇,如同一个被前夫(拜占庭皇帝)抛弃、又被恶邻(伦巴第人)骚扰的寡妇,迫切地需要寻找一个新的、强大的、信得过的保护者。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法兰克宫相丕平的使者,翻越了阿尔卑斯山,来到了罗马。他给教皇匝加利亚,带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一个国家,是应该由一个拥有国王之名、却无国王之实的人来统治,还是应该由一个拥有国王之实、却无国王之名的人来统治?”
这个问题,对于急于寻找新靠山的教皇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他立刻意识到,那个强大的法兰克宫相,正在向他寻求一笔“政治交易”。
教皇毫不犹豫地给出了那个著名的答案:“那个拥有国王之实的人,才应该是真正的国王。”
这句神圣的裁决,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法兰克王国改朝换代的大门。公元751年,丕平在法兰克贵族们的“一致推举”下,将最后一位墨洛温王朝的“懒王”,剃去象征王权的长发,送进了修道院。
随后,在苏瓦松举行的一场盛大的典礼上,教皇的代表——大主教卜尼法斯,将神圣的膏油,涂抹在了丕平的额头上。这是一种模仿《圣经》中,先知为以色列君王涂抹圣油的仪式,它象征着,丕平的权力,不再是来自于凡间的继承,而是直接来自于上帝的授予。
从此,加洛林王朝,正式取代了墨洛温王朝。
这是西欧历史上,一次石破天惊的“双赢”。丕平,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王位,他的篡位,变成了一次“君权神授”的神圣行动。而教皇,则通过这次“授权”,史无前例地,将自己置于了世俗君王之上,确立了“神权高于王权”的原则。
更重要的是,教皇,终于找到了他那个强大无比的“新保护人”。
很快,考验这位新国王和新保护人的时刻,就到来了。伦巴第人,再次大举南下,直接威胁到了罗马城的安危。新任教皇司提反二世,焦急万分,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亲自翻越了寒冷的阿尔卑斯山,来到了法兰克王国,向新任国王“矮子”丕平,当面求援。
一位罗马教皇,屈尊驾临“蛮族”国王的宫廷,这在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一幕。它所传递的政治信号,无比清晰:罗马教廷,已经将自己的命运,彻底地,押在了法兰克人的身上。
公元754年,在巴黎附近的圣但尼修道院,一场更为隆重的加冕典礼,举行了。这一次,不再是教皇的代表,而是教皇司提反二世本人,亲手将圣油,涂抹在了丕平的额头上。不仅如此,教皇还同时为丕平的两个儿子——查理和卡洛曼,举行了涂油礼,并当众宣布,禁止法兰克人,从加洛林家族之外,选举国王。
这等于,是为加洛林王朝的统治,上了一道“神圣的保险”。
作为回报,丕平向教皇做出了庄严的承诺:他将出兵意大利,惩罚伦巴第人,并将从伦巴第人手中夺回的土地,献给“圣彼得”(也就是教皇本人)。
这是一笔神圣的交易。教皇,用他那看不见的“神权”,为丕平的王朝,提供了永恒的合法性;而丕平,则要用他那看得见的“军权”,为教皇,换取一块实实在在的世俗领地。
承诺,很快就到了兑现的时刻。
丕平,这位新晋的“涂油者”,没有食言。他集结了法兰克王国的精锐之师,两次翻越阿尔卑斯山,对伦巴第王国,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伦巴第人,虽然也算是日耳曼人的一支,骁勇善战,但在经历了“图尔的铁锤”洗礼、士气正盛的法兰克大军面前,还是显得力不从心。他们的国王,很快就兵败投降,被迫承认法兰克国王为宗主。
更重要的是,伦巴第人,被迫交出了他们之前侵占的,原属于东罗马(拜占庭)帝国的,从拉文纳到罗马之间的一大片领土。
现在,一个关键的问题,摆在了丕平的面前:如何处置这片土地?
按照当时法理,这片土地,本是拜占庭帝国的领土。当拜占庭皇帝的使者,来到丕平的军营,理直气壮地要求法兰克人“归还”这些失地时,丕平,给出了一个影响了欧洲未来一千多年的回答。
他傲慢地宣称:“我之所以来这里作战,不是为了你们那个东方皇帝,而是为了圣彼得!我所夺取的一切,都只属于罗马的教皇!”
说完,他便派人,将这些城市的钥匙,连同象征管辖权的法律文书,一同打包,送到了罗马,呈献给了教皇司提反二世。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丕平献土”。
对于教皇来说,这份“献礼”,实在是太重要了。它意味着,从此以后,教皇,不再是一个仅仅寄人篱下的宗教领袖,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的世俗领土和国家。这个国家,虽然不大,但却是教皇权力的坚实根基。后世,称之为“教皇国”。
这个由法兰克国王“赠送”的教皇国,将一直存在到19世纪,长达一千一百年之久。它就像一根楔子,深深地打入了意大利的版图之中,也让意大利,在未来的一千多年里,始终无法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家。
而对于丕平来说,这份“献礼”,也是一笔极其划算的投资。他用一片本不属于自己的土地,换取了教皇永恒的友谊和祝福,将自己的王朝,与“上帝在人间的代理人”,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从此,加洛林王朝的统治,变得神圣而不可侵犯。
“丕平献土”,是“教皇加冕”这笔政治交易的完美收官。它清晰地,向整个欧洲,展示了一种全新的权力模式:国王,用武力,来保卫教会的安全;而教会,则用神权,来赋予国王统治的合法性。王权与神权,互相依存,互相需要,共同构成了中世纪欧洲的权力基石。
然而,这个新生的“政教同盟”,它的稳固,还需要一个更强有力的人物,来将其推向顶峰。伦巴第人,虽然战败,但并未被消灭,他们仍然是教皇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
丕平死后,他的儿子,将继承他的事业。他将用比他父亲,更为强大的铁腕,来彻底解决伦巴第人的问题,并将法兰克王国的武功,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就是那个即将震撼整个欧洲的巨人。
请看下集——查理曼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