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09章 巨人的倒下
1989年11月9日,柏林。
夜色中,成千上万的东德和西德民众,如潮水般涌向了那道将他们的城市、国家和世界分割了近三十年的丑陋疤痕——柏林墙。几小时前,一位东德政府的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口误,意外地宣告了旅行限制的取消。消息传来,守卫边界的士兵,在面对着欢腾的人潮时,陷入了迷茫。他们没有接到开枪的命令,在与上级进行了几次语焉不详的通话后,他们默默地打开了关卡。
闸门开启的瞬间,历史的洪流决堤了。人们疯狂地拥抱、哭泣、歌唱。他们爬上墙头,用铁锤和镐头,奋力地凿下这道“铁幕”最具体、最真实的象征。在绚烂的烟火和香槟的泡沫中,一个持续了近半个世纪的时代,以一种近乎狂欢的、超现实的方式,轰然倒塌。
两年之后,1991年12月25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在西方世界的圣诞节之夜,那面象征着革命与理想的、带有锤子与镰刀的苏联红旗,在全世界的注视下,悄然降下。取而代之的,是白蓝红三色的俄罗斯联邦国旗。没有欢呼,没有骚乱,只有一个庞大的、曾经让整个世界为之颤抖的超级大国,在一种近乎反高潮的、静默的悲凉中,宣告了自己的死亡。
巨人,倒下了。
全世界都错愕不已。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邪恶帝国”,这个拥有足以将地球毁灭几十次的核武库、拥有数百万钢铁洪流大军的红色巨人,怎么就在没有一场大规模战争的情况下,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地分崩离析了?
在西方,主流的叙事将此归功于罗纳德·里根的强硬。他们认为,是里根在八十年代发起的、以“星球大战”计划为代表的疯狂军备竞赛,以及新自由主义所带来的经济活力,最终拖垮了僵化的苏联经济。这种说法并非没有道理,外部的压力,无疑是巨人倒下的重要催化剂。但它却忽略了更根本的、来自巨人身体内部的、致命的癌变。
苏联之死,与其说是死于外敌,不如说是死于自身的“组织坏死”和“信息梗阻”。
苏联的计划经济体制(戈斯普兰),是工业时代的奇迹,却是信息时代的恐龙。在工业化的初期,当国家的目标是集中一切资源,去生产尽可能多的钢铁、水泥和拖拉机时,这套由中央统一计划、统一调配的命令式系统,展现出了惊人的、残酷的效率。它可以在短短十几年内,将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变成一个能与纳粹德国正面对抗的工业强国。
然而,当经济发展到需要生产成千上万种消费品,需要满足数亿人日益多样化的需求的阶段时,这头巨兽便显得无比笨拙和愚蠢。想象一下,一个国家所有商店里所有商品的价格、种类和数量,都需要由远在莫斯科的一个中央委员会,提前五年制定出来。这是一个在信息处理上,具有不可能完成的复杂度的任务。
其结果,便是资源的巨大错配和浪费。一方面,是人们真正想要的东西的长期、普遍性短缺——商店的货架上,永远买不到合身的牛仔裤、时髦的皮鞋和质量好一点的香肠。而在另一方面,却是没人想要的东西的惊人过剩——在西伯利亚的仓库里,堆积着无数无人问津的、尺寸巨大的螺丝钉和根本不适用的农用机械。
这是一个没有有效“信息反馈”的系统。市场经济中,价格的涨跌、商品的畅销或滞销,就是最直接的、最迅速的反馈信号,它能引导生产者去调整生产。而在苏联,这个反馈机制被彻底切断了。工厂只对完成上级的生产“指标”负责,而不对消费者负责。整个经济体,如同一个失去了神经感知的巨人,它的肌肉(工厂)还在盲目地运动,却完全不知道身体(社会)的真正需求。
1985年,当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时,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头巨兽已经病入膏肓。他是一个悲剧性的改革者。他试图用“公开性”(Glasnost)和“改革”(Perestroika)这两剂猛药,来挽救这个濒死的巨人。
“公开性”,允许了媒体和民众更大程度的言论自由。然而,当被压抑了几十年的不满和怨恨,一旦被允许公开表达时,便瞬间演变成了对整个体制合法性的根本性质疑,以及压抑已久的、各个加盟共和国的民族独立浪潮。
而“改革”,则试图向僵化的计划经济中,引入部分市场机制。但这却造成了更严重的混乱。旧的指令系统被打破,而新的市场秩序却远未建立。投机倒把横行,生产陷入停滞,通货膨胀失控。戈尔巴乔夫的改革,非但没能治愈病人,反而加速了其身体机能的全面崩溃。
最终,当1991年那场由保守派发动的、旨在挽救联盟的“八一九”政变,因其自身的拙劣和不得人心而失败后,所有人都明白,苏联这头巨人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它的解体,是其内部信息处理系统和社会组织能力,在面对信息时代的复杂性挑战时,一次总崩溃。
而就在旧世界的巨人倒下、两极格局终结的尘埃尚未落定之时,一场发生在科威特沙漠里的战争,以一种极为震撼的方式,预演了新世界的战争形态,并展示了那个唯一的“幸存者”——美国,所拥有的、无可匹敌的力量。
1990年8月,伊拉克独裁者萨达姆·侯赛因,挥军入侵并吞并了富裕的邻国科威特。面对这种赤裸裸的侵略,刚刚赢得了冷战、正处于“单极时刻”巅峰的美国,做出了强烈的反应。老布什总统迅速组建起了一个规模空前的多国部队联盟,剑指波斯湾。
1991年1月17日,“沙漠风暴”行动开始。全世界的观众,第一次通过CNN的电视直播,欣赏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如同电子游戏般的高科技战争。
这是一场“芯片”对“钢铁”的降维打击。
伊拉克军队,是一支典型的苏式工业时代军队。它拥有数千辆坦克,规模庞大,曾在两伊战争中久经沙场。然而,在美军面前,它却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拳击手,空有一身蛮力,却根本找不到对手在哪里。
美军的战争机器,已经完全“信息化”了。F-117隐形战斗机,可以悄无声息地穿透伊拉克的防空网络,用激光制导的“智能炸弹”,像外科手术一样,精确地摧毁其指挥中心和通讯节点。携带着“战斧”巡航导弹的军舰,可以在几百公里外,对巴格达的目标进行定点清除。GPS全球定位卫星,为地面部队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导航精度。预警机和间谍卫星,将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对美军单方面透明的“玻璃棋盘”。
美军看到了伊拉克军队的一切,而伊拉克军队却看不到美军在哪里。在长达一个多月的空袭之后,联军的地面部队,发起了总攻。在短短100个小时之内,那支号称“世界第四”的伊拉克大军,便土崩瓦解,全线溃败。
海湾战争,向全世界宣告了一个新军事时代的来临。战争的胜负,不再仅仅取决于钢铁的数量,更取决于信息的质量。谁拥有信息优势,谁就能主宰战场。它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证明了美国在赢得冷战之后,所拥有的、独步全球的军事技术霸权。
巨人倒下,新王登基。苏联的解体,标志着20世纪那场最宏大的意识形态之争——共产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对决,以后者的“不战而胜”而告终。一位名叫弗朗西斯·福山的日裔美国学者,甚至在此时提出了著名的“历史终结论”:人类历史的演进,已经走到了它的终点,西方自由民主制度,将是人类政府的最终形式。
世界,似乎进入了一个由美国主宰的、和平而繁荣的“单极时代”。然而,历史真的会终结吗?当旧的秩序被打破,被压抑的恶魔——极端的民族主义、宗教原教旨主义——也从潘多拉的魔盒里被释放了出来。那个倒下的巨人所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以及那场看似完美的沙漠风暴所激起的仇恨,正在孕育着新的、更难以预料的冲突。
请看下集——亚洲的腾飞与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