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菲利普二世在尼德兰的泥潭里焦头烂额,为他那不断漏水的钱袋子发愁时,他帝国的心腹大患,他父亲的老对手——奥斯曼土耳其人,又一次在地中海掀起了滔天巨浪。
16世纪下半叶的地中海,这片曾经孕育了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的蔚蓝色摇篮,早已变成了基督教“十字架”与伊斯兰教“新月”两大阵营进行暴力对抗的最前线。苏莱曼大帝的继承者,塞利姆二世,虽然能力远不及他的父亲,但帝国的战争机器,依然在惯性的驱使下,不断地向外扩张。
1570年,奥斯曼帝国向威尼斯共和国宣战,他们的目标,是威尼斯在地中海东部最富庶的殖民地——塞浦路斯岛。经过近一年的血腥围攻,塞浦路斯最终陷落,威尼斯守将的首级,被装在一个盒子里,送到了伊斯坦布尔。
奥斯曼帝国的残暴和扩张,让整个天主教世界感到了真切的恐惧。在罗马,年迈而坚定的教皇庇护五世,四处奔走,终于说服了两个最大的天主教国家——拥有强大海军的威尼斯和拥有无敌陆军的西班牙,暂时放下彼此间的商业竞争和政治分歧,组成一个“神圣同盟”,共同对抗土耳其人。
联盟的总司令,被授予了一个光彩照人的年轻人——堂胡安·德·奥地利。他是菲利普二世同父异母的弟弟,是查理五世的私生子。他英俊、勇敢、充满宗教热情,是那个时代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十字军骑士”的化身。
1571年的夏天,来自西班牙、威尼斯、热那亚、教皇国、马耳他骑士团的战船,纷纷向着集结点——西西里岛的墨西拿港驶来。这是一支史无前例的庞大舰队,两百多艘桨帆战舰(Galley)上,挤着超过三万名士兵。在他们脚下的甲板之下,还有数万名划桨的奴隶,他们是罪犯、战俘和异教徒,像机器的零件一样,被铁链锁在划桨座上,为这场他们毫不在乎的战争,提供着最原始的动力。
在西班牙的船队中,有一个名叫米格尔·德·塞万提斯的年轻人,当时他正发着高烧,但他拒绝躺在船舱里,坚持要到甲板上来,亲身参与这场“有史以来最盛大、最光荣的盛会”。他或许没有想到,这场战斗,将让他永远失去左手的使用能力,但也会让他获得一个“勒班陀的独臂人”的永恒称号。
他们的敌人,阿里帕夏所率领的奥斯曼舰队,规模更为庞大。土耳其人刚刚攻克塞浦路斯,士气正盛,他们相信,真主将再一次保佑他们,彻底扫清地中海上的异教徒。
10月7日,一个晴朗的星期日,两支庞大的舰队,在希腊西海岸的勒班陀海湾,不期而遇。超过五百艘战舰,在狭窄的海面上,排成了两个巨大的新月形阵列,缓缓地向对方逼近。数万面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这边,是绘有耶稣受难像的蓝色十字旗;那边,是绣着《古兰经》经文的绿色新月旗。空气中,弥漫着火药、汗水和恐惧的味道,只听得见成千上万支船桨划过水面时,那富有节奏的、令人心悸的吱嘎声。
就在两军即将进入接舷战的距离时,神圣同盟的阵列中,六艘如同怪兽般的巨船,在划桨的驱动下,缓缓地移动到了阵前。这是威尼斯人的“秘密武器”——加莱赛炮舰(Galleass)。它就像是航空母舰和战列舰的混合体,比普通的桨帆船大得多,船舷两侧,装备了数十门重型加农炮。
这六座“浮动堡垒”,用它们的侧舷,对准了奥斯曼舰队密集的中央阵列,然后,开火了。
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海面的寂静。实心的铁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扫过奥斯曼人的船阵。一艘奥斯曼桨帆船,瞬间被撕成了碎片,船上的士兵和划桨奴隶,像蚂蚁一样被抛进了海里。土耳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懵了,阵型顿时陷入了混乱。
紧接着,真正的大戏上演了。双方的主力舰队,在一片呐喊和嘶吼声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桨帆船的战争,在本质上,就是一场在水上进行的陆军战斗。战船的前端,都装着一个巨大的撞角,狠狠地冲向敌舰的侧翼,将那一排长长的船桨,撞得七零八落。然后,船上的士兵,会像下饺子一样,跳上敌船的甲板,用刀剑、斧头和火枪,进行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战斗的中心,是双方旗舰的对决。堂胡安的“皇家号”,与阿里帕夏的“苏丹娜号”,像两头史前巨兽,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西班牙的精锐步兵,在密集的火枪掩护下,一次又一次地向“苏丹娜号”发起冲锋。在激战中,奥斯曼主帅阿里帕夏,不幸中弹身亡。一名西班牙士兵,砍下了他的头颅,用长矛高高挑起。
当奥斯曼人看到他们敬爱的主帅的首级,在敌人的长矛上示众时,他们的士气,瞬间崩溃了。与此同时,在许多奥斯曼战船的甲板之下,那些被允诺胜利后即可获得自由的基督徒划桨奴隶,开始奋起反抗。他们砸开脚镣,拿起身边一切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从背后,向他们昔日的监工和主人,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奥斯曼舰队,全线溃败了。
勒班陀海战,以神圣同盟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而告终。超过两百艘奥斯曼战船被击沉或俘获,数万人阵亡或被俘。消息传回欧洲,人们欣喜若狂,各大教堂的钟声齐鸣,画家们用最绚丽的色彩,来描绘这场“基督教世界最伟大的胜利”。
然而,冷静下来看,这场胜利的战略意义,其实相当有限。土耳其大维齐尔(宰相)在战后,对威尼斯的大使,说了一段极有水平的话:“在我们征服塞浦路斯时,我们等于砍掉了你们的一支手臂;而你们,在摧毁我们的舰队时,只不过是剃掉了我们的一部胡子。手臂砍掉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而胡子,只会长得比以前更浓密。”事实也的确如此,仅仅过了一年,奥斯曼帝国就凭借其强大的国力,重建了一支规模相当的舰队。
勒班陀海战真正的意义,是象征性的,也是技术性的。它彻底打破了奥斯曼海军在地中海不可战胜的神话,极大地提振了基督教世界的信心。更重要的是,它是世界海战史上,最后一场由桨帆船作为绝对主角的大决战。加莱赛炮舰的毁灭性威力,已经清晰地预示了未来的方向:海上的霸权,将不再属于那些依靠划桨奴E和接舷肉搏的战船,而将属于那些依靠风帆和重炮的、真正的“战列舰”。
就在地中海的霸主们,进行着这场史诗般、却已然落后于时代的对决时,在世界的另一端,庞大的明帝国,正面临着一场截然不同的危机。这场危机,无关外敌,无关信仰,而来自于帝国心脏的、一种缓慢的、致命的腐坏。
请看下集——嘉靖的炼丹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