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菲利普二世和他的宿敌奥斯曼人,在地中海,用成百上千艘战舰和数万人的生命,进行着一场决定文明边界的、史诗般的血腥对决时,在世界的另一端,大明王朝的统治核心,也正在进行着一场战争。只是,这场战争,无声无息,不见硝烟。战场,不在辽阔的海面,而在紫禁城西侧,一个被称为“西苑”的皇家园林里;参战的双方,是年迈的嘉靖皇帝和他那些殚精竭虑的大臣们。
嘉靖皇帝朱厚熜,是中国历史上最奇特、也最难以捉摸的君主之一。自1539年起,这位皇帝就搬出了象征着帝国权力的紫禁城,住进了风景秀丽的西苑。他不再举行任何公开的朝会,几乎从所有公共仪式中消失了。他身穿八卦道袍,头戴香叶冠,终日与一群道士为伍,醉心于斋醮科仪和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彻底的“昏君”——一个放弃了自己皇帝职责,沉溺于虚无缥缈的方术,而将帝国这艘巨轮,交给命运的洪流去随意漂浮的懒汉。然而,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和当时许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大臣们一样,大错特错了。
嘉靖的“不上朝”,并非倦政,而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手腕。他通过物理上的疏远,与他那庞大而令人厌烦的文官集团,拉开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距离。他不再需要每天面对大臣们喋喋不休的说教和此起彼伏的争吵。相反,所有帝国的军国大事,都必须通过奏折,送到西苑,呈交给他本人。他成了所有信息的唯一汇集点和终极裁决者。
他从不明确表态,而是用一种被称为“青词”的,写给神仙的、充满了道教术语和隐喻的祝祷文,来批复奏折。大臣们为了揣摩上意,不得不绞尽脑汁地去研究这些晦涩的文字,猜测皇帝的真实想法。猜对了,加官进爵;猜错了,立刻罢官免职,甚至人头落地。嘉靖,就像一个躲在幕后的傀儡大师,用几根看不见的丝线,牢牢地操控着朝堂上所有大臣的命运。他看似无为,实则无所不为。
然而,当这位皇帝在炼丹炉前,享受着绝对权力的快感时,帝国的两端,早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史称“南倭北虏”。
“北虏”,指的是北方的蒙古人。自从土木堡之变后,明朝就对蒙古采取了一种“鸵鸟政策”——既无力将其彻底消灭,又不愿与其进行平等的贸易。蒙古首领俺答汗,多次请求开放“贡市”,希望用马匹来换取明朝的铁锅、布匹和茶叶等生活必需品,但都遭到了明朝的断然拒绝。被断了生路的蒙古人,除了劫掠,别无选择。1550年,俺答汗率领大军,绕过大同防线,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他在京城郊外,当着明朝守城官兵的面,大肆烧杀抢掠了数日,然后满载而归。史称“庚戌之变”。这无疑是继土木堡之变后,明朝遭受的最大耻辱。
如果说“北虏”是心腹大患,那“南倭”,就是一场折磨帝国东南沿海数十年的、流血不止的慢性病。
“倭寇”,从字面上看,似乎是“来自日本的海盗”。但在嘉靖年间,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误解。根据当时的各种史料分析,这些倭寇中,真正的日本人(大多是战国时代破产的武士和浪人),只占了不到十分之一。其主体,是中国的沿海商人和走私贩子。
这一切的根源,来自于朱元璋定下的“片板不许下海”的严厉海禁政策。在15、16世纪全球海洋贸易蓬勃发展的大背景下,明朝的这一政策,无疑是自断经脉。福建、浙江一带的百姓,靠海为生,海禁,等于断了他们的活路。于是,他们中的许多人,便成了“非法商人”。他们与日本、葡萄牙等各国的商人,组成了一个成分复杂的国际化武装走私集团。他们既是商人,也是海盗。当贸易顺利时,他们就做生意;当官府“严打”时,他们就拿起武器,变成杀人越货的倭寇。所谓的“倭寇之乱”,其本质,是一场由失败的经济政策,所引发的、大规模的武装走私和暴力反抗。
面对“南倭北虏”的燎原之火,嘉靖的朝廷,却在另一场更激烈的内斗中,消耗着本就空虚的国力。当时的内阁首辅(相当于宰相),是严嵩。这是一个在历史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奸臣”。他当政二十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但他最擅长的,是揣摩嘉靖皇帝的心意。他知道皇帝讨厌听到坏消息,也知道皇帝痴迷于修道,于是他一方面搜刮民脂,为皇帝修建宫观,一方面用最华美的“青词”,赢得了皇帝的绝对信任。
在如何应对边患的问题上,国库空虚的明王朝,根本没钱同时打两场战争。严嵩的策略,就是“拖”和“骗”。对北方的蒙古,他主张消极防御;对东南的倭寇,他则任用自己的亲信胡宗宪,剿抚并用,维持着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然而,就在严嵩的权势如日中天之时,一个名叫徐阶的次辅,已经不动声色地,为他准备好了坟墓。徐阶,是一个比严嵩更高明的政治家。他隐忍了十几年,表面上对严嵩毕恭毕敬,暗地里,却一步步地瓦解着严嵩的党羽。最终,他利用嘉靖皇帝对严嵩父子权势过大的猜忌,一举将其扳倒。
但严嵩的倒台,并不能解决帝国的根本问题。在朝廷上大佬们玩弄权术的同时,真正解决问题的,反而是那些来自一线的实干家。一个名叫戚继光的年轻将领,在与倭寇的战斗中发现,明朝的卫所兵,早已腐败不堪,毫无战斗力。于是,他另起炉灶,在浙江义乌,招募了一批剽悍的矿工和农民,组建了名垂青史的“戚家军”。他针对倭寇以长刀为主要武器的特点,发明了著名的“鸳鸯阵”,以长短兵器配合,给倭寇以毁灭性打击。
嘉靖的统治,充满了悖论。他是一个退隐的皇帝,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集权;这是一个财政上濒临破产的帝国,其民间经济却充满了野蛮生长的活力。连绵不绝的倭寇之乱,用最血腥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明帝国那套建立在农业文明基础上的、内向、保守的立国思想,已经完全无法适应一个由海洋和贸易连接起来的全新世界。
体制的癌变,已经深入骨髓。一个外科手术式的、猛烈的改革,已经不可避免。然而,在此之前,一个更务实、更聪明的做法,是先给这个病人,开一扇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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