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那位在西苑的炼丹炉后,统治了帝国近半个世纪的神秘皇帝,终于在他对长生的无限渴望中,迎来了自己生命的终点。他那被丹药和纵欲掏空了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他那颗猜忌、冷酷而又无比强大的心脏。
当嘉靖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时,整个帝国,似乎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漫长的统治,给这个国家留下的,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一片残破的东南沿海,一个腐败横行的官僚体系,以及“南倭北虏”这个看似无解的死局。
他的儿子,裕王朱载坖,平平稳稳地继承了皇位,是为隆庆皇帝。这位新皇帝,和他那天才而刻薄的父亲,完全是两种人。他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对政治既没有强烈的兴趣,也没有过人的天赋。他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享受生活上。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一位“平庸”的君主,有时反而能给一个积弊已久的帝国,带来一丝喘息之机。正是因为隆庆皇帝的“不作为”,那些在嘉靖朝被压抑了数十年的、务实的、渴望改革的官员们,终于获得了施展手脚的空间。
他们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倭寇”。帝国已经投入了天文数字般的军费,调动了数十万大军,与这些亦商亦盗的“海上游击队”,缠斗了几十年。虽然在戚继光等名将的努力下,大规模的武装叛乱被暂时平息,但零星的骚扰,从未断绝。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那道不合时宜的“海禁”政策还在,倭寇的根,就永远也铲除不了。
就在隆庆登基的第二年(1567年),时任福建巡抚的涂泽民,向朝廷上了一道石破天惊的奏疏。这道奏疏,没有长篇大论地去引用圣贤经典,而是用最直白、最大胆的语言,指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说破的真相。
他写道:所谓的“倭寇”,其根源,并非来自日本,而在于我们自己。那些亡命之徒,“皆我闽人,非真倭也”。他们之所以铤而走险,成为海盗,是因为朝廷断了他们的生路。对于这些“以海为生”的百姓来说,海洋,就是他们的土地和农田。“禁之愈严,则其值愈厚,而趋之者愈众。”我们花了这么多钱,死了这么多人,结果呢?海上的走私贸易,从未有一天停止过,只是所有的利润,都落入了私人和海盗的口袋,国家却一分钱也拿不到。
最后,他提出了那个振聋发聩的解决方案:“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与其花费巨万去“剿”,不如开海收税,变“贼”为“民”。
这番言论,在当时,无疑是极其大胆的。它挑战了自朱元璋以来,立国二百年的基本国策。立刻,朝廷里那些以清流自居的保守派官员,就炸开了锅。他们痛心疾首地指责涂泽民,说他这是“以商贾为国本”,是置圣贤教诲于不顾,是用金钱来腐化人心,是“开门揖盗”。
然而,这一次,务实派的声音,压倒了意识形态的陈词滥调。以新任内阁首辅徐阶为首的大臣们,看着空空如也的国库和堆积如山的军费账单,选择了支持涂泽民。最终,在隆庆皇帝默许下,一个妥协性的方案出台了:
大明王朝,依然禁止所有私人船只出海。但是,在福建漳州府的海澄县月港,这个偏僻的小港口,设立“督饷馆”,允许本地商人,在向政府申请许可、缴纳税银之后,出海前往东洋、西洋进行贸易。
史称“隆庆开关”。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开放,有一个严格的禁令:绝对不许前往日本。这既是出于对“真倭”的警惕,也是一种“天朝上国”的政治姿态。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要船一出海,它要去哪里,就没人管得着了。大量的中国商船,依然通过菲律宾的马尼拉,与日本商人进行着活跃的三角贸易。
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小口子,仿佛在一瞬间,撬动了整个世界的财富杠杆。
月港,这个原本毫不起眼的小渔村,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吞吐着巨额财富的“世界级港口”。无数悬挂着龙旗的巨型帆船,满载着丝绸、瓷器、茶叶和蔗糖,从这里扬帆出海;又有无数的船只,从马尼拉、从东南亚各地,满载着香料、珍奇货物,以及最最重要的一样东西——白银,回到这里。
西班牙银元,那种铸造精良、印着“赫拉克勒斯双柱”的“本洋”,成了中国东南沿海最受欢迎的硬通货。据估计,在16世纪后期到17世纪中期,全世界生产的白银,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最终都流入了中国。而月港,就是这个巨大的“白银吸尘器”最主要的吸口。
“隆庆开关”,其意义,无论怎样强调,都不过分。它标志着,在经历了二百年的闭关锁国和自我孤立之后,明王朝的统治者,终于以官方的形式,默认了海洋的价值。他们不再将大海,仅仅视为一个需要防范的、产生“盗贼”的危险地带,而是承认了它是一个可以带来巨额财富的宝库。
这股合法化的、源源不断的白银洪流,像一场期盼已久的甘霖,滋润了明帝国几近干涸的财政。它为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注入了新的、也是在当时最重要的一种血液。
正是靠着这股新注入的血液,一位被后世称为“铁血宰相”的男人,才获得了足够的底气,去发动一场企图为这个老大帝国续命的、史无前例的、自上而下的彻底改革。
请看下集——独裁者的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