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的陷落,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撼动了整个欧洲的基督教世界。从西西里岛的渔村,到苏格兰高地的城堡,人们在教堂里,听着神父们用悲愤的语调,讲述着圣城再一次被“异教徒”占领的耻辱。八十八年的基业,毁于一旦。一种混杂着悲伤、愤怒和羞愧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
教皇格里高利八世发出了杜绝了所有推诿和借口的战争号召——《Audita tremendi》(闻风丧胆)。这一次,他召唤的不仅仅是普通的贵族和骑士,而是欧洲的君主们。他要求国王们放下彼此的争端,亲自拿起武器,用他们的王冠和权柄,去洗刷十字架的耻辱。一场史无前例的、由欧洲最顶级的统治者们亲自领导的十字军东征,拉开了序幕。
第一个响应号召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红胡子”腓特烈·巴巴罗萨。这位年近七旬的老皇帝,一生都在“碰撞”中度过。他斗过德意志的诸侯,斗过意大利的市民,也斗过罗马的教皇。如今,在他生命的黄昏,他决心要将自己最后的力量,奉献给一场最神圣的战争。这既是履行他作为基督世界守护者的职责,也是为他传奇的一生,画上一个最荣耀的句号。
1189年春天,一支规模空前、军容严整的德意志大军,在腓特烈的亲自率领下,踏上了东征之路。他选择了最传统的陆路,那条曾被第一次十字军走过的、穿越匈牙利和拜占庭帝国的道路。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比异教徒更难打交道的,往往是自己的“盟友”。
拜占庭帝国,此刻正处在伊萨克二世·安格洛斯的统治下。这位皇帝对西方的拉丁人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当他看到腓特烈那支如乌云压境般的军队时,他几乎认定,这是西方人又一次企图吞并拜占庭的阴谋。他一面虚与委蛇,一面却暗中与萨拉丁结盟,企图借刀杀人。两个“罗马帝国”的碰撞,再一次上演。腓特烈被彻底激怒,他甚至一度威胁要效法古罗马的将军,挥师攻下君士坦丁堡。最终,在武力的胁迫下,拜占庭皇帝才不得不让开了道路。
克服了“盟友”的阻挠,老皇帝带领着他的军队,进入了穆斯林统治的安纳托利亚高原。他们击溃了前来阻击的塞尔柱突厥军队,胜利似乎就在眼前。然而,1190年6月10日,命运却以一种最离奇、最令人扼腕的方式,终止了这位伟大皇帝的东征。在横渡一条名为萨列夫的小河时,腓特烈不慎从马上坠入冰冷的河水中,他身上沉重的铠甲,让他瞬间沉底,一代雄主,竟以这种方式猝然离世。
主心骨的倒下,让庞大的德意志军团瞬间崩溃。士兵们或病死,或逃散,或被沿途的敌人所杀。最终,只有一小部分残兵败将,抵达了圣地。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最强有力的一支臂膀,就这样在决战开始前,意外地折断了。
希望,落在了另外两位国王的肩上——英格兰国王“狮心王”理查一世,和法兰西国王“尊严王”腓力二世。
如果说腓特烈代表了老一辈君主的沉稳与威严,那理查和腓力,则代表了新生代君主的野心与矛盾。他们之间的碰撞,几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场东征的结局。理查,是那个时代骑士精神的完美化身,他武艺超群,豪迈慷慨,是天生的战神。但同时,他又傲慢、冲动,是一个糟糕的政治家。而腓力,则完全是理查的反面。他貌不惊人,不善武艺,却是一位冷静、狡诈、极富耐心的权谋大师。他参加十字军的真正目的,并非是遥远的耶路撒冷,而是近在咫尺的、理查在法国所拥有的广袤领地——安茹帝国。他要趁理查远征之际,瓦解这个威胁法兰西统一的最大障碍。
吸取了腓特烈的教训,两位国王选择了海路。理查的十字军之路,更像是一场武装巡游。他先是在西西里岛卷入了一场王位继承纠纷,然后,在前往圣地的途中,他的舰队遭遇风暴,一部分人被独立的塞浦路斯统治者俘虏。暴怒的理查,顺势就用武力征服了整座塞浦路斯岛。这个无心之举,却为日后的十字军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后勤基地。
当理查和腓力最终抵达圣地时,他们发现,十字军的主力,已经被牢牢地拖在了阿克城的攻城战中。这场围城战已经持续了两年之久,萨拉丁的大军反过来又包围了十字军的营地,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围城中之围城”。疾病、饥饿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基督徒的军营中蔓延。
两位国王的到来,以及他们带来的精锐部队和新式攻城器械,终于打破了僵局。1191年7月,坚守了两年的阿克城,宣告陷落。然而,胜利的喜悦,瞬间就被国王间的争吵所冲淡。理查和腓力,为了战利品的分配和未来耶路撒冷国王的人选,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不久,腓力便以“生病”为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圣地,返回法国,去实施他梦寐以求的肢解安茹帝国的计划。
十字军的统一指挥,不复存在。这场宏大的东征,变成了理cha一个人的战争,变成了他与萨拉丁两个人的史诗对决。
理查用一场惊人的胜利,开启了他的个人表演。在向南方的雅法港进军途中,他在阿尔苏夫,迎来了与萨拉丁主力的决战。理查展现了他卓越的军事天才,他让整个大军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移动堡垒,顶住了萨拉丁骑兵一波又一波的骚扰。在最关键的时刻,他亲自率领重装骑士,发动了决定性的冲锋,一举击溃了萨拉丁的大军。阿尔苏夫的胜利,打破了萨拉丁不可战胜的神话。
然而,军事上的胜利,却无法解决战略上的困境。理查两次率军兵临耶路撒冷城下,他甚至能用肉眼,看到圣城的塔楼。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以他目前的兵力,即便能够攻下圣城,也绝对无法守住。当大部分十字军返回欧洲后,孤城耶路撒冷,只会被萨拉丁迅速夺回。建功立业的渴望,与残酷的现实,发生了最无奈的碰撞。
战争,陷入了僵局。理查急于返回欧洲,去保卫自己的领地。而萨拉丁的帝国,也因连年征战而疲惫不堪。两个在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却通过使者,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充满骑士风度的“神交”。他们互相赠送礼物,理查送去猎鹰,萨拉丁送来冰块和鲜果。他们互相表达敬意,仿佛彼此才是唯一的知己。
1192年9月,在经历了无数次战斗和谈判后,双方终于达成了《雅法和约》。一个为期三年的停战协议就此生效。十字军将保有从提尔到雅法的狭长沿海领地,而非武装的基督徒朝圣者,可以自由、安全地进入耶路撒冷,朝拜圣墓。
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没能夺回圣城,但它保住了十字军在东方的最后一块立足之地。这,是一个由精疲力竭的对手们,共同签署的无可奈何的结局。
不久,理查启航返回欧洲,他传奇的归国之路,又是另一段冒险的开始。而仅仅几个月后,1193年3月,伟大的苏丹萨拉丁,在和平中病逝于他心爱的大马士革。两位定义了一个时代的伟大对手,就这样先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他们之间那场惊天动地的碰撞,最终尘埃落定。
理查的舰队,消失在了东方的地平线上。他与萨拉丁,这两位十二世纪最耀眼的对手,都以一种不完满的方式,结束了他们的圣战。而在他们传奇的碰撞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时,在更遥远的东方,一个岛国之上,另一场同样决定国运的内部大碰撞,也已落下了帷幕。菊花与刀的国度,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由武士主宰的时代。
请看下集——源平合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