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06章 动荡的群岛
历史的演进,并非总是平滑的线性。有时,它会像地壳板块一样,在长期的能量积蓄后,于某个瞬间,在全球范围内发生剧烈的、共振式的断裂。1968年,就是这样一个年份。这一年,从巴黎到布拉格,从东京到芝加哥,从北京到墨西哥城,整个世界仿佛被一种共同的、狂热的痉挛所攫住。一场席卷全球的叛逆风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同时爆发了。
这并非一场统一协调的革命,而更像是一片“动荡的群岛”。每一座“岛屿”上的抗争,都有其独特的背景和诉求,但它们之间,又通过一种时代精神的电波,相互感应,相互呼应,共同谱写了一曲献给旧秩序的叛逆长歌。
在巴黎,五月的风暴由索邦大学的学生们点燃。他们占领校园,在墙上涂满富有想象力的口号——“在鹅卵石下面,是海滩!”“禁止一切禁止!”。这场学生运动迅速蔓延,并与一千万法国工人的总罢工合流,一度将整个国家推向瘫痪的边缘,几乎颠覆了戴高乐的第五共和国。
在美国,反越战运动达到了高潮。在芝加哥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外,警察与示威者爆发了血腥的巷战。而马丁·路德·金和罗伯特·肯尼迪的相继遇刺,则给这个本已因种族和战争而深度撕裂的社会,蒙上了更深的阴影。
在布拉格,杜布切克领导的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试图进行一场“人性化的社会主义”改革,史称“布拉格之春”。然而,这场温和的改革,却在8月的深夜,被华约组织的数百辆坦克无情碾碎。它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了在苏联的势力范围内,任何偏离莫斯科指令的“自由化”都是痴心妄想。
而在世界的东方,中国,一场更为彻底、也更为复杂的“文化大革命”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数百万的红卫兵,响应最高领袖的号召,以“破四旧、立四新”的名义,向一切传统的权威——无论是学校的老师、工厂的厂长,还是历史的古迹——发起了猛烈的冲击。这是一场由上而下发动的革命,却释放出了潘多拉魔盒里最狂野的激情与破坏力。
为什么?为什么在1968年这一刻,全球会同步爆发如此剧烈的动荡?
最核心的答案,隐藏在战后出生的一代人——“婴儿潮”一代的身体里。在西方,他们是第一代在电视机的陪伴下长大的人;是第一代从小享受着战后经济奇迹所带来的富足生活,不必再为面包和黄油而担忧的人;也是第一代在避孕药的普及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性自由的人。
他们与经历过大萧条和世界大战的父辈,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里。父辈们所追求的稳定、秩序、物质享受和传统的家庭价值观,在他们看来,是虚伪、压抑和令人窒身。他们渴望一种更真实、更激情、更平等的存在。他们从格瓦拉的游击战、胡志明的抗美斗争,甚至毛泽东的“不断革命”理论中,寻找着反抗资本主义体系的浪漫主义灵感。
这是一场针对整个战后秩序的、全方位的文化和精神叛乱。他们反抗学校的僵化教育,反抗消费主义的异化,反抗政府的官僚机器,反抗父权制的家庭结构。尽管这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没有在政治上直接颠覆任何一个西方国家的政权,但它在文化和思想层面,却留下了一道永久的、深刻的印记。战后建立起来的那个由基督教伦理、传统家庭观和消费主义构成的文化共识,被彻底打破了。西方社会,进入了一个更加多元、也更加撕裂的后现代时期。
如果说,1968年的骚动,是对战后社会文化秩序的一次猛烈冲击,那么,五年之后的一场危机,则从经济的根基上,彻底终结了这个“黄金时代”。
1973年10月6日,第四次中东战争(赎罪日战争)爆发。为了报复美国在战争中对以色列的紧急军事援助,以沙特阿拉伯为首的、由中东产油国组成的“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即欧佩克),决定向全世界展示他们手中最强大的武器——石油。
10月16日,欧佩克宣布,对所有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实行石油禁运。紧接着,油价被单方面、强制性地从每桶3美元,暴涨到了近12美元。
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经济政变”。
在此之前,世界的经济秩序,完全由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工业国所主导。它们制定规则,掌控技术,享受着来自第三世界的、极其廉价的原材料和能源。而欧佩克的这次行动,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西方世界的脸上。它标志着,第三世界的资源国家,第一次成功地利用其在关键资源上的垄断地位,反过来扼住了工业国的经济咽喉。
廉价能源的时代,一夜之间,戛然而止。
对于严重依赖进口石油的西方工业国来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高速公路上排起长龙的汽车,加油站外“无油可售”的牌子,以及冬季里冰冷的暖气片,成为了发达国家民众最深刻的集体记忆。
但真正的危机,发生在更宏观的经济层面。油价的暴涨,带来了剧烈的通货膨胀。而为了抑制通胀,政府又不得不采取紧缩政策,导致工厂倒闭,失业率飙升。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经济学家称为“滞胀”(Stagflation)的怪物,降临了——经济停滞与通货膨胀,这两个在凯恩斯主义的教科书里本不应同时出现的现象,诡异地并存着,让所有传统的宏观调控手段,全部失灵。
从1945年到1973年,长达近三十年的战后“黄金时代”,就此画上了句号。这个时代的根基,是布雷顿森林体系所保障的稳定金融,是凯恩斯主义所提供的需求管理,更是廉价的石油所驱动的持续增长。而现在,布雷ton森林体系已于1971年因美元与黄金脱钩而瓦解,凯恩斯主义在“滞胀”面前束手无策,而廉价石油,则成为了一个遥远的回忆。
1968年的文化反叛,和1973年的石油危机,如同左右两记重拳,共同击倒了战后西方世界的乐观主义。登月所代表的那种“人定胜天”的信念,被加油站前的长队和黯淡的经济数据,无情地嘲弄了。曾经充满自信、相信“历史已经终结”于自由民主和福利国家的西方世界,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和“悲观主义”的弥漫之中。
一个时代结束了。动荡的群岛,最终被经济的冰河所冻结。嬉皮士们剪去长发,穿上西装,回到了他们曾经唾弃的“体制”之中。但他们所撬动的文化裂痕,却永远地留了下来。
而那个由石油危机所开启的经济困局,则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更为彻底的经济思想革命,铺平了道路。当凯恩斯主义的药方失灵时,人们开始从故纸堆里,寻找新的、更激进的替代方案。哈耶克和弗里德曼的幽灵,已经在角落里悄然等待了三十年。一场名为“新自由主义”的风暴,即将在七十年代末,呼啸而至。
与此同时,在中国,那场同样激烈的“文化大革命”也已接近尾声。在经历了巨大的动荡和混乱之后,这个古老的国家,同样站在了一个新的历史十字路口。它将如何收拾旧山河,又将以何种姿态,重新融入这个被石油危机深刻改变了的世界?
历史的下一个篇章,即将在链接、泡沫与奇点的前夜,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