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3年6月22日,罗马,圣玛丽亚女修道院的大厅里。
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穿着白色的忏悔服,颤颤巍巍地跪在坚硬的石板地上。他的关节因为关节炎而剧痛,双眼因为长期的观测而几近失明。在他面前,高高坐着十位身穿红色法衣的枢机主教——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宗教裁判所的法官。
这位老人,是伽利略·伽利雷,当时全欧洲最著名的数学家、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
他所犯下的“罪行”,在今天看来简直荒谬可笑:他宣称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地球在转动,并且围绕着太阳公转。
这一切的源头,都要追溯到24年前,那根神奇的管子。
1609年,伽利略听说荷兰人发明了一种能看清远处物体的“窥管”。他凭借自己深厚的光学知识,迅速磨制镜片,制造出了一架放大倍率高达20倍的望远镜。然后,他做了一件前无古人、注定要改变人类命运的事:他把这根管子,指向了夜空。
在那一刻,旧的宇宙崩塌了。
亚里士多德和教会告诉人们,天体是完美的、光滑的、神圣的球体。但伽利略在望远镜里看到,月球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丑陋的环形山,就像地球一样粗糙。教会告诉人们,所有的天体都围绕着地球转。但伽利略看到,木星周围有四颗小星星在围绕着木星转,这证明了地球并不是唯一的引力中心。
1632年,伽利略出版了《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在这本书里,他用一种辛辣、幽默的笔调,让三个角色进行对话,把坚持“地心说”的亚里士多德学派,嘲讽得体无完肤。
这本书激怒了教皇乌尔班八世。教皇曾经是伽利略的朋友,也曾赞赏过他的才华,但在三十年战争的政治压力下,教皇需要维护教会绝对的权威。他不能容忍一个数学家,通过几片玻璃片,就来挑战《圣经》的解释权。
于是,就有了这场审判。
在宗教裁判所的威胁下——如果不认罪,等待他的将是火刑柱,就像33年前的布鲁诺一样——伽利略屈服了。
他跪在地上,手按《圣经》,用颤抖的声音宣读了那份令他蒙羞的悔过书:“我,伽利略……发誓放弃、诅咒并憎恨上述的异端邪说……即太阳是世界的中心且静止不动,地球不是中心且在运动……”
对于教会来说,这是一场胜利。秩序被维护了,权威被以此重申了。
然而,在人类科学史上,流传着一个虽然未经证实、但却无比真实的传说。据说,在伽利略站起身来的那一刻,他看着脚下的大地,低声喃喃自语道:
“Eppur si muove.”(但它确实在转动。)
是的,无论教皇的敕令多么严厉,无论裁判所的火刑柱多么可怕,无论伽利略本人的膝盖是否弯曲,客观的事实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不生不灭。地球依然在转动,真理依然在闪光。
审判之后,伽利略被判处终身软禁。他在佛罗伦萨郊外的阿切特里别墅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九年。在那段孤独、失明、被疾病折磨的日子里,他并没有停止思考。他偷偷地完成了另一部巨著《关于两门新科学的对话》,总结了他一生在力学和运动学上的发现。
这本书后来被偷运到荷兰出版。它像一颗种子,穿越了阿尔卑斯山的封锁线,落在了更自由的土地上。几十年后,一个在英格兰出生的孩子——艾萨克·牛顿,将捡起这颗种子,把它培育成参天大树。
星空审判,是科学理性与宗教权威的最后一次正面对决。虽然科学在当时低下了头,但那只是暂时的。因为从伽利略拿起望远镜的那一刻起,人类就已经获得了一双新的眼睛。这双眼睛,将不再迷信古书上的教条,而是通过观察、实验和数学,去直接阅读那本由上帝亲手写下的、名为“宇宙”的大书。
而在科学理性还在襁褓中挣扎时,现实世界的理性——一种基于国家利益而非宗教狂热的冷酷政治理性,也正在战火纷飞的欧洲战场上诞生。
请看下集——狮子与红衣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