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2年6月21日,京都,本能寺。即将统一日本的“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正沉浸在茶道的宁静之中。他已经击败了所有强大的对手,整个日本,几乎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或许正在构想着,下一步,该如何重塑这个被战火蹂躏了一百多年的国家。
然而,他没有下一步了。他最信任的部将之一,明智光秀,突然率领一万三千人的大军,将小小的本能寺,围得水泄不通。在一片“敌在本能寺”的呐喊声中,信长和他身边不到一百名的护卫,被彻底淹没。信长在大火中,切腹自尽。
这起日本历史上最著名的背叛事件——“本能t寺之变”,如同一道惊雷,打断了日本统一的进程。一个眼看就要结束的乱世,似乎又要重新开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日本将再次陷入群雄割据的混战时,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物,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抓住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历史机遇。这个人,就是当时还名叫“羽柴秀吉”的丰臣秀吉。
秀吉,是日本历史上一个绝无仅有的传奇。他出身卑微,据说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因为长相丑陋,身材瘦小,酷似猿猴,而被人起了个“猴子”的绰号。他一开始,只是信长身边一个负责提草鞋的仆人,但凭借着其过人的机智、口才和办事能力,一步步地,从仆役、足轻,晋升为信长手下最得力的大将之一。
“本能寺之变”发生时,秀吉正率领大军,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备中(今冈山县),与当时西日本最强大的毛利家族作战。当信长的死讯,通过密使传到他耳中时,秀吉表现出了其一生中最杰出的一次“神操作”。他不动声色,一面封锁消息,一面立刻与他正在围攻的敌人——毛利家,进行闪电般的和谈。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屈尊降贵的姿态,迅速与对方达成了协议。然后,他立刻率领全军,掉头向东,以每天近百公里的急行军速度,向着京都狂奔而去。
这场被后世称为“中国大返还”(此处的“中国”是日本地名)的史诗级急行军,彻底打乱了明智光秀的阵脚。光秀以为,秀吉的大军,至少要十几天才能赶回来,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整合信长的旧部,巩固自己的权力。然而,仅仅在事变发生的十一天后,秀吉的大军,就如同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在山崎之战中,仓促应战的明智光秀,被秀吉以两倍于己的兵力,打得全军覆没。明智光秀在逃亡途中,被乡下的农民杀死。他那“三日天下”的美梦,就此终结。而秀吉,则以“为信长公复仇”的首席功臣的身份,登上了权力的中心舞台。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秀吉通过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政治和军事手腕,软硬兼施,降服了信长所有的儿子和宿将,压制了所有不服从他的大名。到1590年,随着他攻克北条家族最后的据点小田原城,整个日本,从南到北,终于结束了长达一百五十多年的战国时代,迎来了形式上的统一。
已经改名为“丰臣秀吉”的“猴子”,从天皇那里,得到了“关白”(摄政)、“太政大臣”(首相)的官职,后来又自称“太閤”(退位的关白),成为了这个国家,无可争议的最高统治者。
在完成了军事统一之后,秀吉立刻开始着手,从制度上,对这个国家进行彻底的改造。他要确保,这个他好不容易才统一起来的国家,再也不会回到那种“下克上”(下级推翻上级)的混乱状态中去。他颁布了两项影响后世数百年的国策。
第一项,是1588年的“刀狩令”。秀吉下令,收缴全国除武士阶级之外,所有平民百姓手中的一切武器——不止是刀剑,甚至连锄头、镰刀等铁器,都在收缴之列。官方给出的理由,是要将这些金属,拿去铸造一尊巨大的佛像,为万民祈福。但所有人都知道,其真实目的,是要彻底剥夺农民的反抗能力。从此,武士和农民,被严格地分离开来(兵农分离)。武士,成为一个世袭的、享有佩刀特权的职业战斗阶层;而农民,则被永久地束缚在了土地上。那种一个农民,可以通过战功,爬上权力顶峰的时代(比如秀吉自己),被他亲手终结了。
第二项,是“太閤检地”。秀吉派遣他信赖的家臣,奔赴全国各地,对每一块土地,无论大小,无论属于谁,都进行统一的、彻底的清丈和登记。土地的面积、等级和预估产量(以“石”为单位),都被一一记录在册。这看似是一个技术性的工作,实则是一场深刻的经济革命。它彻底摧毁了从古代流传下来的、贵族和寺庙控制的“庄园制”,将全国的土地和人口,都直接置于最高统治者的控制之下。从此,国家税收,有了最清晰、最可靠的依据。
通过“刀狩令”和“太閤检地”,秀吉将整个日本社会,都格式化成了一个等级森严、便于管理的金字塔。在这个金字塔的顶端,就是他自己。他修建了宏伟壮丽、至今仍是日本地标的大阪城,城墙的护城河,宽阔得如同大湖。他用黄金装饰自己的茶室,处处都显示出一种对他卑微出身的、过度补偿式的炫耀。
然而,到了1591年,当秀吉站在大阪城的天守阁上,俯瞰着这个已经被他完全征服的国家时,一个新的、也是更危险的问题,浮现了出来。
这个国家,现在太和平了。
那支帮助他统一日本的、由数十万久经沙场、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的武士组成的庞大军队,现在无事可做了。这些充满了暴力基因的职业杀手,在和平时期,就成了社会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他们就像一头被圈养起来的猛兽,随时都可能因为无聊和躁动,而反噬自己的主人。
秀吉必须为这头猛兽,找到一个新的猎物。
这位统一者的野心,开始越过小小的日本列岛,投向了那片广袤的大陆。他给朝鲜国王写了一封极其傲慢的国书,在信中,他宣布,自己即将在有生之年,征服大明帝国。他要求朝鲜,作为他征服大明之路的“向导”。
他梦想着,迁都北京,让日本的天皇,去统治那个古老的中华帝国。他甚至规划好了,要将自己的某个亲戚,封为“中华关白”,而他自己,则要坐镇宁波,遥控整个东亚。他那因统一日本而极度膨胀的野心,和他那因出身卑微而一直渴望获得更大“正统性”的自卑感,诡异地结合在了一起,酿成了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东亚的巨大灾难。
请看下集——壬辰:东亚的世界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