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隋朝的开国皇帝杨坚,在东方的长安城,为巩固一个崭新的大一统帝国而殚精竭虑时,让我们将视线重新拉回西方。就在隋朝建立后不久,那位与杨坚同时代、却选择了截然不同道路的伟大君主——查士丁尼,也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他的去世,意味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他用一生心血建立的“罗马复兴”大厦迅速崩塌。
这个帝国,就是拜占庭;那个旧梦,就是查士丁尼的“罗马复兴之梦”。
公元565年,查士丁尼大帝与世长辞。他用一生,缔造了一个地跨三洲的庞大帝国,将地中海再一次变成了罗马的内湖。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依然是整个西方世界最雄伟的建筑,《国法大全》的光辉,也依然照耀着法学的殿堂。从表面上看,查士丁尼留下的是一个无比辉煌的遗产。
但在这辉煌的背后,是早已被掏空的国库,是因连年战争而疲惫不堪的军队,更是被那场“查士丁尼大瘟疫”夺走了近半人口之后,一片萧条的田园。他所重建的,只是一个看似强壮的躯壳,其内部,早已元气大伤。
查士丁尼的旧梦,在他死后,仅仅维持了三年。
公元568年,一支日耳曼人的新部落——伦巴第人(Lombards),在他们的首领阿尔博因的率领下,翻越了阿尔卑斯山,涌入了意大利半岛。这片查士丁尼耗费了二十年光阴、付出了无数将士的鲜血才从东哥特人手中夺回的土地,几乎没有做出像样的抵抗。
拜占庭的军队,早已在对波斯、对北非、对巴尔干的无休止战争中,被消耗得一干二净。驻守意大利的部队,数量少得可怜,士气也极为低下。伦巴第人如入无人之境,迅速占领了意大利北部的大部分地区。查士丁尼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光复罗马故土,就这样,在他死后,化为了泡影。拜占庭在意大利的统治,被压缩到了拉文纳、罗马城以及南部的一些沿海地区,再也无力恢复。
西部防线崩溃的同时,北部和东部的防线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在巴尔干半岛,阿瓦尔人和斯拉夫人,开始大规模地越过多瑙河,深入帝国腹地,烧杀抢掠。而在东方,那个与罗马缠斗了几个世纪的老对手——波斯萨珊王朝,也迎来了它最强大、最富有雄心的君主之一,霍斯劳一世。
霍斯劳一世,是一位与查士丁尼旗鼓相当的伟大帝王。他同样热衷于改革、法律与建筑。当查士丁尼在西方忙于收复失地时,霍斯劳一世则在东方励精图治,积蓄力量。查士丁尼死后,拜占庭帝国的虚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撕毁了与拜占庭的和平协议,发动了全面的进攻。
从此,拜占庭陷入了最可怕的噩梦——两线作战。它不得不在欧洲,抵御着蛮族的蚕食;同时又要在亚洲,与强大的波斯帝国,进行一场场伤筋动骨的血战。查士丁尼留下的那个庞大帝国,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巨轮,虽然还没有沉没,但已经开始在风雨飘摇中,艰难地挣扎求生。
那个属于查士丁尼的,属于古典罗马的,宏大而辉煌的旧梦,终究是阑珊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到来。在这个新时代里,拜占庭不再是进攻者,而是一个防御者;它的使命,不再是恢复罗马的荣光,而是在东西方两大势力的夹缝中,守护基督教文明的火种。
当拜占庭帝国在昔日罗马的荣光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个“世界帝国”的体面时,在西欧的土地上,那些曾经的“野蛮人”,早已脱下了兽皮,换上了王国的新装。
在高卢地区,法兰克王国延续着克洛维开创的墨洛温王朝。这是一个充满了原始活力,也充满了血腥与混乱的王国。与东方文明“立嫡立长”的继承制度截然不同,日耳曼人的传统是“诸子均分”。在他们的观念里,王国不是国家公器,而是国王的私人财产,父亲的财产,儿子们当然都有权利分享。
克洛维死后,他亲手统一的王国,就被他的四个儿子像切蛋糕一样瓜分,形成了奥斯特拉西亚(东王国)、纽斯特里亚(西王国)、勃艮第等几个互相对立的政治实体。从此,长达一个多世纪的血腥内战,就成了墨洛温王朝挥之不去的诅咒。
兄弟之间、叔侄之间、祖孙之间,为了争夺土地和权力,互相攻伐,阴谋暗杀层出不穷。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两位王后——奥斯特拉西亚的布伦希尔达和纽斯特里亚的芙蕾德贡达之间长达数十年的残酷斗争。她们的仇恨,让整个高卢都卷入了战火,其过程之曲折、手段之恶毒,堪称一部“蛮族版的权力的游戏”。
在这样无休止的内耗中,墨洛温王室的血脉和权威被迅速消耗。国王们逐渐失去了实权,变成了仅仅留着王室标志性长发、被供养在宫殿里的“懒王”(rois fainéants)。而真正掌握国家税收、军队和行政大权的,是那些被称为“宫相”(Mayor of the Palace)的宫廷大臣。
宫相制度的崛起,是法兰克王国历史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潜流。在国王们醉生梦死的时候,这些精明强干的宫相,正在悄然积蓄力量,等待着取而代之的那一天。
而在比利牛斯山另一侧的西班牙,被法兰克人赶到此地的西哥特王国,则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换装”之路——一条通往融合与统一的道路。
西哥特人作为征服者,一直是少数派,并且他们信奉的是被天主教会视为异端的“阿里乌斯派”基督教。这让他们与被征服的、人口占绝对多数的西班牙罗马人(他们信奉天主教)之间,始终存在着一道无形的隔阂。
在公元589年,也就是隋朝统一中国的那一年,西哥特国王雷卡雷德一世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在托莱多宗教会议上,他宣布自己和整个西哥特贵族,放弃阿里乌斯派,转而皈依天主教。
这不仅仅是一次信仰的转变,更是一次高超的政治整合。通过这次“换装”,西哥特王室消除了与主体民族之间最根本的矛盾,赢得了西班牙罗马教会和民众的支持。从此,两个民族的融合大大加速,一个统一的、以天主教信仰为核心的西班牙民族国家,开始初具雏形。
在旧罗马的废墟之上,法兰克人选择了分裂与内耗,西哥特人选择了融合与统一。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褪去“蛮族”的旧衣,换上“王国”的新装,探索着各自的未来。
然而,在这些国王与贵族们争斗不休的世俗世界之上,一股新的力量,正在罗马城悄然崛起。它不掌握强大的军队,却能影响人心;它没有皇帝的头衔,却能号令整个基督教世界。这股力量,就是罗马教廷。
一位即将登上教宗之位的伟大人物,将彻底改变西方的权力格局。
请看下集——教宗格里高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