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00年,罗马。
这座永恒之城,正沉浸在一片狂热的虔诚之中。来自欧洲各地的朝圣者,如潮水般涌入,他们要在这里,庆祝一个史无前例的“大禧年”。禧年的创立者,正是他们的教宗,卜尼法斯八世。他站在拉特兰圣约翰大教堂的阳台上,接受着万众的欢呼,感觉自己就是整个基督教世界的太阳。
这位已经年近七旬的老人,是一位意志坚强、学识渊博,但又极度傲慢的教宗。他坚信,教皇的权力,是上帝授予的,至高无上,不仅凌驾于所有主教之上,更凌驾于所有国王、皇帝和君主之上。他在著名的教皇通谕《一圣教谕》(Unam Sanctam)中,向全世界宣告:“要得救,就必须服从罗马教宗,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绝对必要的。”
这在过去几百年里,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从格里高利七世,到英诺森三世,教皇的权威,如日中天。他们可以废黜皇帝,可以惩罚国王,可以号令整个欧洲的骑士,发动一场又一场的十字军。
然而,卜尼法斯八世,和他那些叱咤风云的前辈们,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悄然改变的世界。
在台伯河的另一端,法兰西的国王,人称“美男子”的腓力四世,正在巴黎的宫殿里,冷冷地注视着罗马的一切。他英俊、沉默、坚定,像一尊大理石雕像,浑身散发着冰冷而强大的气息。与教皇所代表的那个普世的、跨越国界的“神权”不同,腓力四世,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力量——一个拥有明确疆域、统一法律和绝对君权的“民族国家”。
这种新力量的运转,需要大量的金钱。腓力四世为了支撑他那日益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军队,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了法兰西境内,那片长久以来只有教皇才有权征税的沃土——教会的财产。
国王要征税,教皇禁止征税。一场关于“谁才是最高统治者”的终极对决,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冲突迅速升级。腓力四世禁止法兰西的黄金、白银和珠宝流向罗马,切断了教廷的一大笔收入来源。卜尼法斯八世则威胁要将腓力四世处以“绝罚”,也就是开除教籍,让他的臣民无需再效忠于他。
在国王与教皇的互相攻讦中,整个意大利,也陷入了动荡。在佛罗伦萨,一个名叫但丁·阿利吉耶里的伟大诗人,因为卷入了支持和反对教皇的政治派系斗争,被宣判永久流放,再也无法回到他深爱的故乡。正是这份国破家亡的痛苦,这份对腐败教廷的愤怒,最终,都将融入他那部不朽的史诗——《神曲》之中。在诗中,他毫不留情地,为还在世的教皇卜尼法斯八世,在地狱里预留了一个位置。
与此同时,腓力四世的首席大臣,纪尧姆·德·诺加雷,一位精明强干的法学家,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既然教皇可以审判国王,那么,国王的法庭,为什么不能审判教皇?他们收集了一系列针对卜尼法斯八世的指控,从异端、谋杀到私生活不检点,并宣布要召开宗教会议,废黜这位“伪教皇”。
这在当时,无异于一场政治上的核爆炸。
1303年9月7日,在卜尼法斯八世的家乡,意大利小镇阿纳尼,一场政变正在上演。诺加雷,联合教皇的宿敌,罗马贵族科隆纳家族的夏拉·科隆纳,率领着一支由600名骑兵和1500名步兵组成的雇佣军,冲进了镇子。
他们高喊着“法兰西国王万岁!科隆纳万岁!”,一路杀向教皇的避暑官邸。年迈的教皇,表现出了他一生中最硬气的时刻。他拒绝逃跑,也拒绝投降。他穿上最华丽的教皇礼袍,戴上三重冠,手持象征权力的十字架和天堂的钥匙,端坐在他的宝座上,平静地等待着叛军的到来。
当诺加雷和科隆纳冲进大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们被教皇的威严所震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然而,羞辱,终究还是发生了。据说,夏拉·科隆纳冲上前去,狠狠地给了教皇一个耳光。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阿纳尼耳光”。
这一记耳光,打掉的不仅仅是卜尼法斯八世的个人尊严,更是整个教皇制度,在世俗世界里,维持了数百年的神圣光环。人们第一次震惊地发现,原来,那个被视为“基督在世代表”的人,也可以被士兵们如此粗暴地羞辱和囚禁。
尽管阿纳尼的市民们,最终自发组织起来,赶走了法国人,救出了教皇,但卜尼法斯八世,在经历了这场巨大的惊吓和屈辱之后,身心彻底崩溃,一个月后,便在罗马悲愤地去世了。
腓力四世,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卜尼法斯的继任者,只在位了短短八个月,就神秘地死去了。在长达一年的教皇空位期后,1305年,在腓力四世的强大压力下,一位法国波尔多的主教,被选为新任教皇,是为克莱芒五世。
这位法国教皇,甚至都没有去罗马履职。1309年,他做出了一个震惊整个基督教世界的决定——将教廷,从圣伯多禄(圣彼得)的埋骨之地罗马,迁往罗纳河畔的法国城市,阿维尼翁。
从此,教皇成为了法兰西国王的“囚徒”。长达近七十年的“阿维尼翁之囚”时期,开始了。教廷的最高权威,在阿纳尼的那一记耳光中,轰然倒塌。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
然而,腓力四世的胜利,远未结束。当教皇都成为他手中的棋子时,另一群同样富可敌国,也同样自视甚高的人,就成了他下一个目标。他们,就是十字军的传奇,整个欧洲的银行家——圣殿骑士团。
请看下集——圣殿骑士的末日。